风里带着番茄的清香,混着竹篾的草木气,她忽然觉得,李叔其实没走。他就在这竹篮的纹路里,在竹篾刀的银光里,在孙子画的纸篮子里,等着孩子长大,等着那句迟到的“爷爷教我编篮子”。
王婶站在暖棚门口,看着夕阳把竹篮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绿色的丝带。她伸手摸了摸门框上的刻痕,是李叔每年春天刻的,记录着暖棚的高度,如今那些刻痕已经排到了她的胸口,像串生长的年轮。“今年又长高了。”她对着刻痕轻声说,仿佛李叔就站在身边,正眯着眼看那道新刻的印记。
回到堂屋,王婶把孙子画的纸篮子贴在李叔的遗像旁。画纸上的番茄红得像火,纸篮子的提手歪歪扭扭,却特意画了圈花纹,像极了竹篮上的防滑纹。她找出李叔的老花镜,架在相框上,镜片反射着灯光,竟像是老人在透过镜片看那幅画,嘴角还带着熟悉的笑意。
夜里起了点雾,打湿了暖棚的棚膜。王婶披衣起身,踩着露水往暖棚走,拖鞋底沾着的草屑掉在地上,惊起只躲在砖缝里的蟋蟀,唧唧叫着钻进番茄苗的根须间。“别吵着它们睡觉。”她对着蟋蟀轻声说,抬手摸了摸煤炉。余温刚好能烘暖双手,炉边的棉布手套还带着白日的热气,手套上的蓝格子补丁被熏得有些发黄,是去年给孙子做棉袄剩下的碎布。
雾散时,天边泛起鱼肚白。王婶蹲在番茄架旁,数着竹篮里的红果,一共十七颗,是李叔生前最爱的数字,他说“七上八下,十七就是要往上走”。她摘下颗最新鲜的,用清水洗干净,放在李叔的搪瓷盘里,旁边摆着孙子画的纸篮子,“您看,孩子惦记着您呢。”
上午,村头的喇叭响了,通知各家去领新的菜种。王婶锁好暖棚往村委会走,路上碰见卖豆腐的小贩,挑着的木桶里飘出卤水香,是李叔生前最爱吃的。她买了块嫩豆腐,想着中午做番茄豆腐汤,“给您也留一碗。”小贩笑着说:“婶子,您这暖棚的番茄,比城里超市的甜多了。”
领完菜种回来,王婶把新到的茄子籽倒进李叔留下的陶盆里。陶盆是他用了半辈子的,盆底有个小豁口,浇水时总漏,他却宝贝得很,说漏点水正好,省得种子烂在泥里。她往盆里掺了些细沙,是从河边筛来的,亮晶晶的像碎玻璃,李叔说这样的土透气,种子出芽快。
暖棚里的温度渐渐升高,王婶解开蓝底白花褂子的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布衫。她搬了竹凳坐在育苗架旁,看着竹篮里的红果发呆。忽然想起李叔教她编竹篮的情景,那时她总学不会,竹篾在手里不听使唤,他却从不着急,只说“慢慢来,编坏了重新来,日子不就是这样”。
午后,张奶奶拄着拐杖来了,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刚纳好的鞋垫,针脚密密麻麻,绣着朵小小的向日葵。“给你孙子的,垫着暖和。”老人把鞋垫递给王婶,眼睛却直往竹篮上瞅,“这篮子编得真好,你李叔的手艺没的说。”王婶扶着她坐下,摘了颗红透的草莓塞进她嘴里:“尝尝鲜,比去年的甜。”
两位老人坐在暖棚里,看着竹篮里的红果,絮絮叨叨地说些陈年旧事。张奶奶说:“你李叔年轻时编的竹篮,能装下二十斤土豆,提手都不晃。”王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他总说,编篮子得用心,就像对人,得真心实意。”说话间,竹篮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应和。
傍晚锁门前,王婶往煤炉里添了块新煤。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鬓角的白发泛着银光。她对着竹篮说:“等孙子回来,咱就教他编竹篮,从最简单的开始。”竹篾在风里轻轻响,像李叔的笑声,混着番茄的清香,漫过暖棚的每个角落。
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身后暖棚的灯亮起来,在暮色里像颗暖融融的星子。王婶摸了摸围裙兜里的竹篾刀,刀柄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过来,像李叔的手掌贴在她的掌心。她知道,等孙子学会编竹篮的那天,李叔的笑声定会藏在竹篾的纹路里,混着满棚的果香,轻轻漫过岁月的河,漫过每个等待的清晨和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