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刚才蹭到的。她摘下叶子，往拐杖头的铜箍上擦了擦，铜箍亮了些，映出两个老人的影子，在暖棚的暮色里，像两株靠得很近的老槐树。
张奶奶的影子在铜箍里晃了晃，像被风吹动的槐树叶。“你看这影子，多像咱俩年轻时在村口槐树下纳鞋底的模样。”老人抬手摸了摸铜箍，冰凉的金属沾着点番茄叶的汁液，滑溜溜的像年轻时抹的头油。王婶顺着她的话头笑：“那时你纳的鞋底，针脚比现在匀多了。”
暖棚外的夕阳把天染成了橘红色，透过棚膜照进来，给番茄架镀上了层金边。王婶扶着张奶奶往棚外走，拐杖敲在水泥地上的笃笃声，和李叔生前拄拐杖的节奏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李叔总爱说的：“拐杖敲地的声，是在跟土地打招呼呢。”
走到篱笆旁时，张奶奶忽然停住脚，指着墙根的野菊说：“你看，这花跟你家老李种的一样。”王婶蹲下身，指尖拂过黄色的花瓣，“是呢，他总说野菊皮实，不用管也能开得热闹。”那年李叔在坟头种了片野菊，说“以后想我了，就看看花”，如今暖棚边也冒出了同款，想来是风把种子吹来了。
张奶奶的孙子骑着电动车来了，车筐里装着袋新蒸的馒头，腾腾地冒着热气。“奶奶，王奶奶，我妈让我送馒头来。”小伙子把馒头往石桌上放，眼睛直往暖棚里瞅，“番茄又红了不少？”王婶笑着往他手里塞了颗红果：“尝尝，给你妈也带些。”
小伙子咬着番茄往暖棚里走，忽然指着竹篮说：“这篮子跟我爷爷编的一样！”王婶的心猛地跳了跳——张奶奶的老伴也是编竹器的好手，只是走得比李叔早。张奶奶在一旁叹气道：“他俩年轻时总比着编篮子，你爷爷说‘老李的提手编得牢’，老李说‘老张的花纹编得巧’。”
说话间，天边的晚霞又浓了些，把电动车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游动的鱼。王婶往张奶奶手里塞了袋番茄，“带回去给孩子吃。”张奶奶不肯接，说“你留着给孙子”，推让间，番茄袋掉在地上，滚出两颗红果，在夕阳里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小伙子捡番茄时，忽然发现王婶的蓝底白花褂子上沾着片槐树叶，是刚才在篱笆旁蹭的。“王奶奶，您衣裳沾了叶子。”他伸手要摘，却被王婶拦住：“留着吧，像老李给我别的。”那年李叔在槐树下给她别了朵槐花，说“比城里的头花好看”，如今叶子沾在褂子上，倒像是种延续。
送走张奶奶祖孙，王婶往暖棚里收竹篮。竹篾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像老槐树的枝桠。她把篮子挂回枣木钩，忽然发现李叔的遗像在灯光下笑了——相框玻璃上沾着点番茄汁，折射出的光影让老人的嘴角微微上扬，像在说“你做得好”。
煤炉里的火苗渐渐弱了，王婶添了块新煤，火光映得木钩上的禾苗花纹愈发清晰。她对着竹篮说：“明天把你装满，给城里的娃寄去。”竹篾轻轻响了响，像是在应和。窗外的蟋蟀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混着远处的狗吠，像支热闹的夜曲。
王婶坐在竹凳上，看着铜箍里的影子慢慢淡去，暖棚里的灯光却越来越亮，把红果照得像撒了把碎钻。她忽然明白，那些走了的人，其实都化作了身边的东西——拐杖的笃笃声，竹篮的轻响，野菊的芬芳，还有铜箍里那两株靠得很近的老槐树影子，在每个寻常的暮色里，静静地陪着她。
夜里躺在床上，王婶听见暖棚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竹篮在风里轻轻晃。她知道，那是李叔在跟她说“晚安”，就像他生前每天做的那样。窗外的月光照在拐杖上，铜箍里的影子已经淡得看不见了，却在心里留下了两株老槐树的模样，根须缠在一起，在岁月的土壤里，长得愈发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