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奶奶正咬着半块馒头,听见竹篮磕碰墙角的轻响,扭头看见我蹲在篮子旁发呆。她把馒头往我娘手里一塞,迈着小碎步过来,粗糙的手掌在我头顶揉了揉:“这篮子跟我有三十年了,当年你爷爷编的,竹篾都浸过桐油,几十年不生虫。”
我伸手抠竹篾缝里的甜锚粉,指尖勾出一小撮,迎着光看,粉粒在空气里慢悠悠打着旋。张奶奶忽然拍了下大腿:“忘了给你带糖桂花!”她掀开竹篮底层的暗格,掏出个玻璃小瓶,金黄的花瓣沉在蜜里,瓶口一拧开,甜香混着桂花的清冽涌出来,“蒸馒头时撒一把,香得能招蝴蝶。”
我娘笑着去拿空碗:“您就是想把家底都搬过来。”张奶奶往碗里舀桂花蜜,银镯子在碗沿蹭出细碎的响:“你当姑娘时最爱这口,那年你出嫁,我往你陪嫁的木箱里塞了三瓶,后来你回门说,在婆家蒸馒头时撒一点,婆婆直夸你手巧。”
说话间,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下去,只剩些红火炭。我添了根细柴,火苗舔着柴棍往上窜,映得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张奶奶忽然盯着我的手看,指腹在我虎口处摸了摸:“这孩子,跟你爹小时候一样,手上净是磨出来的茧子,是不是又去爬树掏鸟窝了?”
我慌忙把手背到身后。前日跟二丫去后山摘野枣,为了够最高处那枝,爪子在树干上蹭出好几道红痕。张奶奶却变戏法似的从竹篮夹层摸出个小布包,解开是罐青草药膏,带着股薄荷的凉味:“晚上睡觉前抹上,别让你娘看见又要念叨。”
药膏是去年端午她采的艾草做的,去年我被蚊子咬得满腿包,她也是这样从竹篮里摸出药膏,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借着月光给我涂。那时竹篮就放在树根旁,篮沿沾着的艾草叶,被晚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对了,”张奶奶忽然拍了下额头,“你李爷爷昨天钓了条大草鱼,说让你放学去拿半条,他知道你爱吃炸鱼块。”我刚应了声,就听见院外传来二丫的喊声,她娘拎着竹篮跟在后面,篮子里晃悠着两个红薯,“张奶奶,俺娘蒸了红薯,说给您尝尝。”
二丫娘把红薯往灶台上放,眼睛直往笼屉瞟:“老远就闻见甜香味,您又给娃们做好吃的了?”张奶奶捡了个刚凉透的馒头塞给二丫:“尝尝新磨的甜锚粉,不够我篮里还有,等会儿让你娘带点回去。”二丫咬着馒头直点头,粉渣掉在蓝布褂子上,像撒了把星星。
正热闹着,我爹扛着锄头回来了,裤脚沾着泥。他一进厨房就抽了抽鼻子:“是张婶来了?这香味能飘到地里去。”张奶奶往他手里塞馒头:“快尝尝,你上回说干活累,吃点甜的解乏。”我爹咬了一大口,含糊着说:“比供销社的糖还甜。”
日头渐渐往西斜,厨房的窗棂把阳光切成细条,落在张奶奶的白发上。她正把剩下的甜锚粉倒进我家的瓦罐里,手腕一抖一抖的,粉粒像细雪落在罐底。竹篮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些油纸和棉布,她却仍在里头翻找,最后摸出个纸包,是几块水果糖,塞给我和二丫:“含着玩,别咽下去。”
二丫娘要走时,张奶奶往她篮里装了半碗甜蜜粉,又把桂花蜜罐塞进她手里:“按我说的比例调,保准比上次的甜。”二丫娘红了眼眶:“您总是……”张奶奶摆摆手:“快走吧,晚了娃该困了。”
送走二丫娘,张奶奶开始收拾竹篮,把棉布叠得方方正正,油纸仔细裹好酵母。我爹要留她吃饭,她指着天边的晚霞说:“你李爷爷该等急了,他眼神不好,天黑了看不清路。”
我送她到巷口,她挎着空竹篮,脚步却比来时轻快。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竹篮在她身侧轻轻晃,粗粝的竹篾缝里,那几粒甜锚粉还在闪光。“明天放学来拿鱼啊,”她回头朝我摆手,银镯子在光里划出道亮线,“让你娘用甜蜡粉裹着炸,外酥里嫩。”
回到厨房时,娘正把剩下的馒头装进竹篮——那是给张奶奶留的。笼屉里还飘着甜香,灶台上的红薯已经凉透,二丫娘带来的红薯,表皮皱巴巴的,却甜得噎人。我拿起一个往嘴里塞,忽然看见竹篮底,张奶奶忘拿的小布包还在,里面的药膏露了个角,像藏着颗星星。
娘把布包往我口袋里塞:“明天给张奶奶送去,顺便谢谢她的甜蜜粉。”我摸着口袋里的药膏,忽然想起刚才张奶奶的竹篮,空了却好像更沉了,里面装着的,大概是比甜锚粉更甜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枕着厨房飘来的甜香睡去,梦里看见张奶奶的竹篮挂在老槐树上,篮里的甜锚粉撒了一地,长出好多好多甜馒头,每个顶上都有颗红点子,像张奶奶笑起来时眼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