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的锄头刚靠在门框上，张奶奶就把个冒着热气的馒头往他手里塞：“快趁热吃，新磨的甜锚粉，你小时候最爱这口。”他黧黑的手掌裹住白胖的馒头，指缝里还嵌着新鲜的泥土，咬下去时喉结动了动，眼睛却亮起来：“还是这味儿，比城里供销社的点心强。”
我娘笑着递过粗瓷碗：“先喝口热水，看你渴的。”爹仰头灌了大半碗，水顺着嘴角流到脖颈，他抬手用袖子一擦，露出胳膊上晒脱的皮。张奶奶瞅着他胳膊直皱眉：“今年秋老虎毒，晌午头别往地里钻，我那院的老槐树底下凉快，你歇晌时去躺会儿。”
“婶子还不知道他？”娘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噼啪跳，“前天中暑了，让他在家歇着，趁我不注意又扛着锄头溜了。”爹挠挠头嘿嘿笑，手里的馒头已经下去大半：“再不把那几分地翻了，下礼拜的雨就赶不上了。”
张奶奶忽然起身往竹篮里摸，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姜糖：“含着这个，驱驱暑气。”她把糖块塞进爹的口袋，银镯子在他粗布褂子上碰出脆响，“你娘走得早，我当婶子的不疼你谁疼你？”
这话让厨房静了静。我爹的娘在他十岁那年就没了，张奶奶那时候常把他叫到家里吃饭，竹篮里总装着热乎乎的窝窝或红薯。有回他发高烧，张奶奶挎着竹篮走了三里地去镇上请大夫，回来时裤脚全是泥，竹篮的一根篾子都断了。
“对了婶子，”爹忽然想起什么，“您家那几分水田，我明天帮着薅薅草吧？看您前几天往地里去，腰都直不起来。”张奶奶摆手：“不用不用，你李叔昨天已经帮着弄了，他说你地里的活儿紧。”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轱辘声，是收废品的王大爷推着车经过。张奶奶探头看了眼，忽然对我爹说：“你上次说要钉个鸡笼，王大爷车上有几块好木板，我去跟他换。”她抓起两个凉透的馒头就往外走，竹篮往胳膊上一挎，步子快得像阵风。
我和爹追出去时，她已经把馒头塞进王大爷手里，正踮脚从车上往下搬木板。木板上还沾着些旧钉子，爹赶紧上前接过：“婶子您别动，我来。”王大爷啃着馒头直乐：“张婶这竹篮是个宝，天天装着好东西，我收废品都盼着路过您家门口。”
搬完木板，张奶奶的蓝布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她却顾不上擦汗，蹲在院里指点爹怎么拼木板：“这边留个小窗户，鸡崽子能晒太阳。”爹蹲在她对面，手里的锤子一下下敲着钉子，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像裹了层金纱。
娘端着茶水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景象：张奶奶的竹篮歪在墙根，里面露出半截棉布，爹正把最后一块木板钉好，鸡笼的雏形已经有了。“婶子您歇会儿吧，”娘把水递过去，“看您忙得满头汗。”张奶奶喝了口茶，指着鸡笼笑：“等开春让你娘孵一窝小鸡，到时候我给你送点小米。”
日头爬到头顶时，李爷爷背着鱼篓来了，篓里的草鱼扑腾着溅水花。“钓了条三斤重的，”他把鱼篓往院里一放，“给孩子留着炸鱼块。”张奶奶瞪他：“让你别总往河边跑，膝盖不疼了？”李爷爷嘿嘿笑：“不碍事，钓着鱼给娃们吃，值当。”
爹拎着鱼去井边收拾，我蹲在旁边看他刮鱼鳞。井水凉丝丝的，溅在胳膊上很舒服。爹忽然说：“你张奶奶这辈子不容易，年轻时拉扯你李爷爷和三个娃，还总想着帮衬街坊。”他低头去抠鱼鳃，“以后长大了，要好好孝敬她。”
厨房里，娘和张奶奶正忙着和面，准备晚上蒸甜锚粉花卷。面香混着鱼的鲜气飘过来，李爷爷坐在院角的石凳上，眯着眼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竹篮就放在他脚边，篮沿沾着的面粉被风吹得轻轻动，像在跟地上的蚂蚁打招呼。
我跑回厨房时，张奶奶正往面团里撒甜锚粉，她的手在面盆里翻搅，白花花的粉粒沾在她手背上，像落了层霜。“等会儿蒸出花卷，给你李爷爷多装几个，”她对我娘说，“他晚上总爱喝点小酒，就着花卷正好。”
爹拎着收拾好的鱼进来，鱼鳞闪着银光。张奶奶凑过去看：“片成块，用甜锚粉裹着炸，外酥里嫩。”她转身从竹篮里摸出个小罐，里面是自家晒的花椒粉，“撒点这个，香得能把隔壁的猫招来。”
灶膛里的火又旺起来，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扑扑的。我看着张奶奶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的竹篮像个魔法口袋，总能变出各种好东西——甜蜜粉、桂花蜜、草药膏，还有数不清的温暖和疼爱。而这厨房里的烟火气，大概就是日子最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