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爷的废品车停在老槐树下，车斗里的铁屑在阳光下闪着碎光。张奶奶把槐花糕往他手里塞时，竹篮的裂缝正卡在根锈铁条上，"咔啦"一声轻响，像两老友久别重逢的招呼。
"您这竹篮比狗鼻子还灵，"王大爷咬着槐花糕笑，假牙在糕上硌出小坑，"我刚把镰刀摆上车，您就闻着味儿来了。"他从车底拖出个麻袋，倒出把新镰刀，木柄还带着树皮的纹路，"李铁匠打的，淬火时加了好钢，割麦子能连茬带根薅。"
张奶奶接过镰刀往竹篮里放，裂缝正好卡住刀把的凸起处，晃了晃竟纹丝不动。"你看这裂缝多会疼人，"她得意地抬抬胳膊，银镯子在篮沿撞出脆响，"上次装斧头也是这样，卡得稳稳的，比你李爷爷的捆绳还牢靠。"
王大爷的目光落在竹篮裂缝上，忽然从车斗里捡出段红布条："把这个缠在裂缝上，又结实又好看。"布条是从旧背面拆的，红得像过年的炮仗。张奶奶却摆手："不缠不缠，这裂缝得透气，不然装的草药该捂坏了。"
她从篮底摸出个油纸包，是给王大爷的腌萝卜："你总吃咸菜，换个口味。"萝卜的酸香从裂缝里钻出来，王大爷吸了吸鼻子："您这竹篮真是个百宝箱，早上装甜的，晌午装咸的，晚上说不定还能装块热红薯。"
正说着，二丫抱着弟弟跑过来，孩子手里攥着片糖纸，非要往竹篮裂缝里塞。张奶奶弯腰帮他把糖纸塞进去，裂缝"噗"地鼓了鼓，像吞下去个小舌头。"等会儿让你娘来拿甜锚粉，"她捏捏孩子的脸蛋，"张奶奶给你磨了新米粉，比上次的更细。"
王大爷要走时，忽然从车后拖出个小木箱："这里面是我攒的铜扣子，给娃们做衣裳用。"他往竹篮里倒了把，铜扣子在裂缝里滚来滚去，发出叮当响。"您可别跟我客气，"他拍拍张奶奶的胳膊，"当年我闺女发烧，要不是您挎着竹篮跑三里地请大夫，我这当爹的......"
话没说完就被张奶奶打断："提那干啥，街坊邻居本该帮衬。"她往王大爷车筐里塞了两个槐花糕，"路上饿了垫垫，别光顾着赶车。"竹篮的裂缝蹭过车筐，漏出点糕屑，引得几只麻雀跟着车飞。
回家的路上，张奶奶把镰刀从竹篮里抽出来，阳光顺着裂缝照进去，能看见底垫的蓝印花布。"你爹明天割麦子，用这刀准顺手，"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裂缝里的铜扣子，"这些给你娘，让她给你缝个新荷包。"
李爷爷正在院里编草席，看见我们就笑："换着镰刀了？我早上还念叨你那把该磨了。"张奶奶把竹篮往他身边一放，裂缝里的铜扣子滚出来两个，李爷爷捡起来在衣襟上蹭了蹭："这扣子亮得能照见人，给娃做荷包正好。"
我蹲在竹篮旁，看着裂缝里露出的腌萝卜缨子，忽然想起王大爷刚才的话。去年冬天他闺女出嫁，张奶奶挎着这竹篮去送嫁妆，里面装着她连夜纳的鞋垫、绣的门帘，还有半袋甜蜜粉。王大爷说，那天竹篮的裂缝里漏出的粉，在雪地上撒了一路，像条甜滋滋的银带子。
"发什么愣呢？"张奶奶用镰刀柄轻轻敲了敲我的头，"去把你娘叫来，我教她用甜锚粉调面糊，晚上烙韭菜盒子吃。"竹篮被她往灶房拖，裂缝在石板路上划出沙沙声，像在哼着支轻快的歌。
灶房的炊烟升起来时，我看见张奶奶正往面糊里撒甜锚粉，竹篮就放在案边，裂缝里的铜扣子闪着光。忽然觉得这道裂缝不是破洞，是竹篮的眼睛，装着街坊们的笑脸，也映着日子里的甜，亮堂堂的，比任何珠宝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