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的呼吸撞在防寒面罩上，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这声音太不对劲了——不是山间常见的风过林梢，也不是野兽踏断枯枝，倒像有人用生锈的铁锯，正一下下磨着老树的骨头，每一声都裹着潮湿的腥气。
他把登山杖往斜后方撑住身体，靴底陷进没踝的腐叶层，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三天前进山时，向导说这片原始林的腐殖土有半米厚，埋着百年前的枯枝败叶。可现在，杖尖传来的触感绝非植物腐烂后的绵软——那团东西在动，隔着杖身传来的搏动，像被按住的兔子在掌心急促地蹦。
“谁在那儿？”林深的声音被面罩闷住，显得格外单薄。回应他的只有那持续不断的摩擦声，从左前方的浓雾里钻出来，黏在他的耳廓上，带着种黏腻的湿意，仿佛有滑腻的东西正顺着听觉神经往脑子里爬。
他缓缓抽出别在腰后的工兵铲，铲面反射着微弱的天光。三天前还清晰的路线早已被浓雾吞噬，GPS在两小时前彻底失灵，屏幕上跳动的乱码像某种警告。现在他终于明白，向导临下山时反复念叨的“别往林子深处走”，不是怕迷路那么简单。
登山杖突然往下一沉，杖尖穿透了那层软腻的东西。摩擦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呜咽，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震得他虎口发麻。腐叶层开始轻微起伏，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土地，而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肺叶。
林深猛地拔回登山杖，杖尖沾着的东西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不是泥土，也不是腐叶，是种半透明的胶状物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珠光，还带着温热的黏性，像被戳破的动物卵膜。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东西正顺着杖身缓慢蠕动，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浓雾里忽然飘来腥甜的气味，混杂着腐烂植物的酸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合味道。林深想起大学时解剖课上闻到的甲醛味，却远没有此刻的气味带着活生生的侵略性。他握紧工兵铲，转身想往来时的方向退，却发现身后的腐叶层不知何时起了变化。
原本松软的地面鼓起一个个不规则的包，像是有东西正从地下钻出来。最近的一个鼓包离他不到三米，表面的腐叶在簌簌抖动，隐约能看见下面有青白色的轮廓在蠕动。那生锈铁环般的摩擦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近，仿佛就贴在他耳边，带着潮湿的呼吸感。
“砰——”
脚下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一个足球大小的东西冲破腐叶层，在他面前炸开。半透明的膜破裂时，溅出的胶状物质打在他的裤腿上，冰凉滑腻的触感瞬间透过布料渗进来。林深看清了那东西的真面目——是团缠绕在一起的白色触须，顶端长着芝麻大小的眼睛，正齐刷刷地转向他。
登山杖从手中滑落，砸在腐叶上发出闷响。林深这才意识到，刚才杖尖触到的“脉搏”，根本不是什么生物的心脏，而是这些触须聚集在一起时的蠕动。他想起地质队的朋友说过，这片原始林的地下有复杂的溶洞系统，藏着数不清的未知生物。
摩擦声变成了密集的“沙沙”声，四面八方的腐叶层都在起伏。林深摸到腰间的信号枪，手指却因为过度紧张而僵硬。他突然想起背包里还有最后一支强光手电，猛地掏出来打开，光柱刺破浓雾的瞬间，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无数青白色的触须从腐叶下钻出来，像被惊动的蛇群，在光柱里扭动、伸展。它们顶端的眼睛反射着红光，密密麻麻地聚焦在他身上。而那些触须汇聚的中心，是一片凹陷的地面，里面翻滚着浓稠的胶状物质，刚才听到的摩擦声，正是触须摩擦胶液发出的。
强光手电的光束突然开始闪烁，电量在飞速流失。林深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扔掉手电，抓起工兵铲，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狂奔。腐叶层在脚下发出“噗嗤”的声响，像是踩在某种生物的皮肤上。
身后的呜咽声越来越近，带着湿滑的黏腻感，仿佛已经舔到了他的后颈。林深不敢回头，只是拼尽全力往前冲，直到肺部像要炸开，直到靴底终于触到坚硬的岩石——那是他进山时做过标记的断崖边缘。
他跌坐在岩石上，回头望去，浓雾已经吞没了刚才的一切，只留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腥甜。断崖下传来隐约的水流声，提醒他这里是唯一的生路。林深低头看向自己的裤腿，那片被胶状物质溅到的地方，布料已经变得僵硬，像是被某种东西腐蚀过。
生锈铁环般的摩擦声消失了，但林深知道，它们没走。它们只是退回了腐叶层下，像耐心的猎人，等待着下一个踏足这片土地的人。他摸出信号枪，朝着天空扣动扳机，红色的信号弹在浓雾中划出弧线，却显得格外微弱，仿佛随时会被这片森林吞噬。
腐殖土下的心跳仍在继续，隔着岩石传来沉闷的搏动，和他胸腔里狂跳的心脏，在这片死寂的原始林中，形成了诡异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