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弹的红光在浓雾中炸开又熄灭，留下短暂的失明感。林深扶着断崖的岩石喘息，掌心摸到的石面冰凉粗糙，却奇异地让人安心——这是进山三天来，除了登山杖，他触到的第一个真正“非活物”的东西。
但那搏动并未消失。
它隔着半米厚的岩石传来，像有人用裹着棉布的锤子，在崖壁内侧缓慢敲击。咚、咚、咚，频率竟与他胸腔里的心跳渐渐重合。林深猛地按住自己的胸口，指腹下的脉搏狂乱如鼓，却偏偏与岩下的搏动形成了诡异的共振，震得他耳膜发麻。
裤腿上的胶状物质已经凝固成透明的硬壳，像裹了层琥珀。林深撕下那片布料，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触感麻木，像是被冻伤又或是被灼烧。他想起生物课上见过的腔肠动物，那些能分泌腐蚀性粘液的触手，此刻仿佛正顺着岩石的缝隙，无声地蔓延上来。
浓雾里渗出更多的腥甜味，这次带着明显的方向性，像是从断崖下方飘来的。林深探头往下看，崖壁陡峭如刀削，隐约能看见十几米下有墨绿色的水潭，水面漂浮着成团的白色泡沫，像被搅碎的动物卵。刚才听到的水流声，原来不是溪流，而是某种液体撞击岩石的闷响。
“咚——”
岩下的搏动突然加重，震得林深的手从石壁上弹开。他看见崖壁的缝隙里，渗出了和登山杖上相同的胶状物质，正顺着石缝缓慢爬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母般的光泽。更可怕的是，那些物质接触到空气后，竟开始分裂出细小的触须，像植物的根须般四处探寻。
林深突然想起向导说过的话。出发前一晚，老向导蹲在火塘边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那片林子的地下，埋着山神的祭品。”当时他只当是迷信，此刻却突然明白，所谓的“祭品”，或许就是这些不断增殖的活物。
背包里的卫星电话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打破了死寂。林深慌忙掏出来，屏幕上依然是乱码，但听筒里却传来模糊的声音——不是信号，而是一种类似静电干扰的噪音，混杂着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气流声。
他把电话凑近耳边，那气流声突然清晰起来，竟与岩下的搏动频率完全一致。呼——吸——呼——吸，像是某种巨大的肺叶在扩张收缩。林深猛地挂断电话，却发现那声音没有消失，它已经钻进了他的耳朵，与岩下的搏动、胸腔的心跳，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裤脚突然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林深低头，看见一根青白色的触须正从岩石缝隙里钻出来，缠在他的靴带上。触须顶端的小红点（他之前误以为是眼睛的东西）正微微颤动，像是在“品尝”他的气味。他想起工兵铲还扔在刚才的腐叶层里，手边只有那根沾着胶状物的登山杖。
“砰！”
他用尽全力将登山杖砸向触须，杖尖却被触须灵活地避开，反而缠上了杖身。那触须看似柔软，力气却大得惊人，猛地往石缝里一拽，林深差点被拖得失去平衡。他死死攥住杖柄，感觉到触须在快速蠕动，试图顺着杖身爬向他的手臂。
就在这时，岩下的搏动突然变得急促，像有人加快了敲击的频率。咚、咚、咚咚——林深的心脏也跟着狂跳，血液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看见更多的触须从石缝里涌出来，像被惊动的蛇群，在崖壁上交织成一张白色的网。
“必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深就意识到自己早已无路可退。身后是浓雾笼罩的原始林，身前是十几米深的断崖，脚下的岩石正在被触须分泌的粘液腐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突然想起背包侧袋里还有最后一枚燃烧弹——那是出发前备着防野兽的。
他腾出一只手去摸燃烧弹，手指却被触须缠住了。冰凉滑腻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带着强烈的吸附力，像是要钻进他的皮肤。林深咬着牙猛地抽手，指甲被扯掉了一小块，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鲜血滴落在触须上的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疯狂蠕动的触须突然僵住，顶端的红点剧烈闪烁，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威胁。岩下的搏动也戛然而止，整个断崖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林深粗重的喘息声。
林深看着自己滴落在岩石上的血珠，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抓起身边的碎石，狠狠砸向自己的手臂——疼痛让更多的血流了出来。他将流血的手臂伸向触须，那些白色的东西果然像遇到火焰般迅速退缩，钻进石缝里消失不见。
岩下传来一声悠长的呜咽，像是痛苦又像是愤怒。紧接着，林深感觉到脚下的岩石在轻微震动，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崖底移动。水面的白色泡沫开始剧烈翻滚，墨绿色的潭水像沸腾般冒泡，腥甜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林深将燃烧弹的保险栓拔掉，紧紧攥在手里，然后抓着崖壁上稀疏的灌木丛，开始艰难地往下爬。岩石被粘液腐蚀得湿滑无比，好几次他都差点脱手，只能用流血的手掌死死抠住石缝。
每往下爬一米，岩下的搏动就清晰一分，仿佛那东西就在下方注视着他。林深不敢低头，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抓握、下放的动作，直到手指触到水面漂浮的泡沫。
泡沫冰冷刺骨，带着强烈的粘性，沾在皮肤上像涂了层油脂。林深深吸一口气，将燃烧弹点燃，朝着水面用力扔了下去。
橘红色的火焰在接触水面的瞬间炸开，不是预想中的短暂燃烧，而是剧烈的爆燃。那些白色泡沫原来是高度易燃的物质，火焰顺着泡沫迅速蔓延，照亮了崖底的全貌——那根本不是水潭，而是一个巨大的、碗状的溶洞，洞壁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白色触须，此刻正被火焰灼烧，发出凄厉的尖啸。
林深借着火光看到了溶洞中央的东西——那是一团直径至少有十米的胶状物质，像巨大的水母趴在洞底，无数触须从它身上延伸出去，有些钻进岩石深处，有些垂入“潭水”里。而那所谓的“潭水”，其实是它分泌的粘液汇聚成的池。
岩下的搏动，正是从这团东西的核心处发出来的。
火焰还在燃烧，触须在火中扭曲、焦黑，发出刺鼻的焦糊味。林深知道这火焰维持不了多久，他必须趁这个机会找到溶洞的出口。他沿着洞壁摸索，手指触到一处狭窄的通道，里面吹来相对新鲜的空气。
就在他钻进通道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团巨大的胶状物质在火焰中炸裂开来，粘稠的液体飞溅到洞壁上，发出滋滋的冷却声。岩下的搏动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火焰熄灭后的死寂。
林深在狭窄的通道里拼命往前爬，不知道爬了多久，直到看到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他爬出通道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溪流边，溪水清澈见底，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
他瘫坐在溪边，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和被腐蚀的裤腿，终于忍不住呕吐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酸水，但那种恶心感却挥之不去——那岩下的搏动，那些疯狂的触须，那团巨大的活物，以及最后与自己心跳诡异共鸣的频率，都深深烙印在了脑海里。
林深掬起溪水洗脸，冰凉的水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他看着水中自己苍白的倒影，突然注意到自己的瞳孔里，似乎残留着一点微弱的红光，像极了那些触须顶端的小红点。
远处的原始林依然笼罩在浓雾中，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林深知道，那片腐殖土下，一定还有更多的“心跳”在等待，等待着下一个闯入者，等待着下一次诡异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