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在设计图上画下第一笔时，晨光正顺着天窗的斜角爬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陈野的画架挨着她的工作台，帆布上刚起了底稿——是群在老巷子里追逐的孩子，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手里攥着半截彩色粉笔。
“市政那边来电话了。”林小满笔尖一顿，马克笔在图纸上洇出小团蓝雾，“说我们的老城区改造方案，可能要砍掉街角那棵老槐树。”
陈野正往调色盘里挤钛白，闻言抬了抬眉：“砍树？那片树荫底下，不是有你画的便民座椅吗？”他放下画笔走过来，手指点在图纸上的槐树叶脉处，“你设计的弧形座椅，弧度都是照着树冠影子画的。”
玻璃罐里的绿萝垂到设计图上，叶片上的晨露滴在槐树根须的位置。林小满想起第一次去现场勘查时，陈野蹲在树底下画速写，阳光透过他发梢在画纸上跳，像串流动的音符。那时她就想，要让这棵树永远站在那里，看孩子们长大，看老街坊们在树下打盹。
“下午去趟现场吧。”陈野把刚调好的赭石色抹在画布上，“我带个新画板。”
街角的老槐树果然被围上了蓝色挡板。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正量树干直径，旁边堆着卷好的警示带。林小满刚掏出卷尺，就被个挎竹篮的老奶奶拽住胳膊：“姑娘，这树真要锯啊？”老人指节上布满老年斑，篮子里装着刚摘的香椿，“我家小孙子，天天在这儿写作业呢。”
陈野的画架支在挡板外，铅笔在纸上沙沙游走。他画老奶奶踮脚摸槐树叶子的样子，画工人手里卷尺在树干上勒出的红痕，画林小满蹲在地上和施工队队长争执时，被风吹乱的刘海。
“这树根系太浅，怕影响地基。”队长把安全帽摘下来扇风，“图纸上都标了，必须移走。”
“可以做根系加固。”林小满翻开速写本，里面夹着连夜查的资料，“我找了园林专家，他们说……”
争执声里，陈野忽然举着画稿走过来：“你看这个。”画纸上，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罩住了半个街区的屋顶，树下的石桌上，摊着本翻开的算术本，铅笔滚落在青石板上，沾着片香椿叶。
队长的目光在画纸上停留了很久，忽然掏出手机：“我打个电话给设计院。”
暮色漫上来时，蓝色挡板被拆了一半。老奶奶非要塞给林小满一把香椿，说要给“会画树的小伙子”炒蛋吃。陈野背着画架跟在后面，忽然说：“我刚才在树洞里，发现这个。”他手心躺着枚褪色的玻璃弹珠，阳光透过珠子，在林小满手背上投下圈彩虹。
“是小宇的。”林小满认出那是弟弟常玩的款式，“他上次来，说要把弹珠藏在‘秘密基地’。”
陈野把弹珠塞进她手心：“你弟画的篮球场，画廊策展人看见了，说想做个青少年艺术展。”他踢了踢路边的石子，“他问我，能不能把你的设计图也加进去。”
loft的天窗在夜里格外亮。林小满把弹珠放在窗台，月光透过珠子，在设计图上洇出片细碎的光斑。陈野的画已经有了雏形，老槐树下的石桌旁，多了个低头画图的姑娘，她手边的马克笔，正往图纸外的地面上滴颜料，在青石板上晕出片小小的天空。
手机震动时，屏幕上跳出弟弟的视频请求。小宇举着手机在画室转圈，墙上贴满了他画的速写：有林小满趴在设计图上睡觉的样子，有陈野调色时沾了满脸颜料的鬼脸，还有那棵老槐树，被画得枝繁叶茂，树顶上停着只衔着画笔的鸟。
“姐，策展人说我的画能展出了。”小宇的声音带着雀跃，“他还问，能不能把你的座椅设计图，贴在我的画旁边。”
林小满转头时，正撞见陈野举着画笔，往她的设计图边缘添了只手——那是只带着颜料渍的手，正和她握笔的手，在图纸中央的老槐树下，轻轻交叠。
天窗的光斑在地板上移动，像个无声的计时器。林小满忽然明白，所谓永恒的和声，从来不是整齐划一的音符。就像老槐树的枝桠总要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就像她的设计图上总要留块不那么规则的空白，就像陈野画里那些故意画错的透视——正是这些不完美的棱角，才能拼出最生动的人间。
深夜的风穿过天窗，吹动画架上的画布。林小满把那枚玻璃弹珠，轻轻放在老槐树的画框旁边。月光下，弹珠里的彩虹在墙上游走，像串没人听见，却永远在流淌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