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抽出新芽那天，林小满的设计图终于通过了终审。她把盖着红章的文件摊在loft的长桌上，晨光透过天窗落在"保留"两个字上，像给墨迹镀了层金边。陈野的画架就支在对面，画布上的老槐树已经缀满新绿，树下多了个穿校服的少年，正蹲在石桌上涂涂画画。
"小宇说要来看画展彩排。"林小满用马克笔在文件边缘画了个笑脸，"他老师说，他最近连数学课都在画速写本。"
陈野正往颜料管里挤金色，闻言笑了笑："上次他偷偷在我画框背面画了只恐龙，被策展人发现了，说很有张力。"他把调好的颜料递给她，"来，给你的设计图签个名。"
画笔落在纸上的瞬间，楼下传来搬家公司的动静。林小满探头往下看，看见隔壁单元的张阿姨正指挥工人搬缝纫机。"她不是说要守着老房子养老吗？"
"听说儿子在新区买了电梯房。"陈野靠在栏杆上，"老街坊走了快一半了。"他的目光掠过街角的老槐树，那里已经围了圈新做的木栅栏，是林小满设计的样式，栅栏缝隙里，能看见她种的太阳花正往上爬。
画展预展那天，林小满特意穿了条浅蓝色连衣裙。展厅入口处，她的老城区改造模型和陈野的画作并排陈列，模型里的老槐树是用细铁丝和绿色毛线做的，树底下的石桌，摆着枚玻璃弹珠——正是从树洞里找到的那枚。
"这设计图里有温度。"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站在模型前，手里捏着本画册，"我是城建局的，想请你参与新区的社区公园项目。"
林小满的指尖还沾着模型胶水："我对新区不太熟......"
"正需要你这样懂生活的设计师。"男人指着模型里的便民座椅，"这些细节，我们的图纸上从来没有。"
陈野端着两杯果汁走过来时，正听见他们的对话。他把其中杯递给林小满，杯壁上凝的水珠滴在她手背上："新区有片废弃的旧厂房，我上次去写生，看见墙根处长了很多野蔷薇。"
金丝眼镜男人眼睛亮了："你们愿意组队？"
回家的路上，林小满踩着满地梧桐叶走在前面。陈野背着她的画板，听她念叨社区公园的构想："要种很多爬藤植物，把旧围墙变成绿墙；要做个沙池，让小孩能挖沙子；还要......"
"还要留块涂鸦墙。"陈野接话，"让你弟弟画恐龙。"
林小满转过身，看见他发梢沾着片金黄的银杏叶。远处的老槐树在暮色里摇晃，像个慈祥的守望者。她忽然想起刚搬来loft的那天，陈野踩着梯子刷墙，靛蓝色颜料泼在她的白球鞋上，他慌里慌张地用纸巾去擦，结果晕开片更大的蓝，像朵突然绽放的花。
"你说，我们会不会把生活过成幅乱七八糟的画？"她踢着脚下的石子，声音轻轻的。
陈野把那片银杏叶夹进她的速写本："乱七八糟才好。"他翻开画夹，里面有张新画的速写，画的是loft的天窗，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圆心里，有两只交握的手，只沾着颜料，只带着铅笔灰。
母亲的电话是在深夜打来的。林小满接起时，听见那边传来弟弟的笑声。"小满啊，"母亲的声音很柔和，"你爸今天去看了你的模型，回来念叨了半宿，说早知道你这么能干......"
"妈，"林小满打断她，"下次带你们来看画展吧，小宇的画也在。"
挂了电话，她看见陈野正站在窗前。月光落在他的画稿上，那是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片新社区，有爬满蔷薇的围墙，有沙池里的小孩，还有个戴眼镜的设计师，正蹲在地上和个画家讨论什么，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两道靠在一起的音符。
"在想什么？"林小满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再想颜料和蓝图的区别。"陈野握住她的手，放在画纸上，"颜料会褪色，但蓝图能长出新的东西。"
天窗的月光缓缓移动，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林小满忽然明白，所谓的永恒和声，从来不是定格在某一刻的完美，而是像老槐树那样，年年抽出新枝；像社区公园里的沙池，每天被小孩挖出不同的形状；像她和陈野的日子，在颜料与蓝图之间，慢慢铺展开来，带着点不那么规则的温暖，和永远未完待续的期待。
远处传来晚归者的笑声，混着街边烧烤摊的滋滋声。林小满拿起画笔，在那幅未完成的画稿角落，添了朵小小的太阳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