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把最后一颗橘子糖放进玻璃罐时，指腹蹭过罐壁的糖霜，凉丝丝的，像姐姐总爱贴在他脸颊上的手心。玻璃罐是姐姐的，那年她去南方读大学，临走前用它装了满满一罐橘子糖，说“想我了就吃一颗，糖化了，我就回来了”。现在罐子摆在姐姐的相框旁，相框里的姐姐正举着同款玻璃罐笑，阳光落在她发梢，和此刻罐口转动的蝴蝶结发绳泛着一样的金芒——那是他今早从姐姐的首饰盒里翻出来的，缎带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却还带着淡淡的橘子香。
窗台上的显影液突然泛起涟漪。林深这才想起，今早整理姐姐的遗物时，不小心把半罐橘子糖渍倒进了显影盘。此刻金红色的液体里，正浮起姐姐的虚影：十九岁的她蹲在老槐树下，往玻璃罐里塞橘子糖，手指捏着糖纸的力度与林深此刻的完全相同，连糖纸褶皱的角度都分毫不差。虚影突然抬头，右耳的珍珠耳钉折射出光斑，与相框里姐姐左耳的同款耳钉形成对称的光点，像被时光对折的瞬间。
“阿深总爱偷吃不撕糖纸。”虚影里的姐姐突然开口，声音混着显影液的滋滋声，竟和记忆里的语调一模一样。林深的指腹猛地收紧，捏碎了手里的橘子糖——那年他换牙，姐姐总把糖嚼软了再喂他，糖渣粘在她嘴角，像颗融化的橘子太阳。显影液里的糖渍突然凝结，变成串玻璃珠似的糖链，每颗珠子里都嵌着个小影子：五岁的他抢姐姐的糖吃，十岁的他在车站拽姐姐的行李箱，十五岁的他对着空荡荡的玻璃罐发呆，最后一颗珠子是空白的，形状像颗没拆封的橘子糖。
玻璃罐突然轻轻颤动。罐底的糖霜簌簌落下，在桌面拼出串数字：0715。是姐姐的忌日，也是她的生日。林深想起姐姐出事前寄来的最后一个包裹，里面除了橘子糖，还有张南方的明信片，背面用显影液写着行字：“糖罐满了，我就带你去看木棉花”。当时他以为是玩笑，此刻对着显影盘里的虚影才明白，那些年姐姐寄来的橘子糖，每颗糖纸内侧都印着小小的木棉花，只是他从来没注意过。
显影液里的虚影开始褪色。姐姐正往玻璃罐里塞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木棉花漫过铁轨，像片燃烧的橘色云霞。“阿深说想看木棉花。”虚影的手指划过照片边缘，留下道金红色的痕迹，与林深今早发现的明信片折痕完全重合。他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的暴雨夜，他抱着空糖罐哭，姐姐在电话里说：“等你考上南方的大学，我们就去木棉树下埋糖罐，让它长出橘子味的花。”
玻璃罐的蝴蝶结发绳突然松开。缎带飘落的轨迹，与显影液里姐姐扎头发的动作完全同步，像被时光牵引的丝线。林深捡起缎带时，发现内侧绣着极小的字：“阿深的第一颗乳牙”。他猛地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个铁皮盒，是姐姐当年收他乳牙的盒子，垫着的棉花已经泛黄，却还带着橘子糖的甜香。盒底压着张纸条，字迹被岁月浸得发蓝：“等攒够二十颗牙，就换一个会开花的糖罐”。
窗外的老槐树突然落下片叶子。正好落在玻璃罐上，叶脉的纹路与显影液里木棉花的叶脉完全相同，像被时光复刻的标本。林深将叶子放进显影盘，金红色的液体立刻漫过叶肉，浮现出姐姐最后的影像：她站在木棉树下，手里的玻璃罐反射出铁轨的影子，罐口的蝴蝶结被风吹得打转，像只停不下来的橘色蝴蝶。“阿深要记得撕糖纸。”影像渐渐透明，最后变成颗完整的橘子糖，落在玻璃罐里，与林深刚放进去的那颗轻轻相碰。
玻璃罐突然发出叮当声。林深数了数，正好十七颗橘子糖——姐姐走了五年，每年生日他都往罐里放三颗，代表他长了三岁。显影液里的糖链突然亮起，最后那颗空白珠子里，浮现出二十岁的他站在木棉树下，手里的玻璃罐埋在土里，旁边的木棉花正落在罐口，像颗天然的橘色糖盖。画面里的他右耳戴着珍珠耳钉，与姐姐的那只形成完美的对称，像被时光补全的拼图。
暮色漫进窗户时，林深把玻璃罐放进铁皮盒。盒子里的乳牙、纸条、明信片和糖罐挤在一起，像个被时光密封的拥抱。他忽然发现，铁皮盒的锁扣形状，与姐姐寄来的每颗橘子糖的糖纸接口完全相同，像把永远不会生锈的钥匙。显影盘里的液体已经变成橘色，沉淀出层薄薄的糖霜，用指尖蘸一点，甜得发苦，像那些没说出口的想念。
深夜的台灯下，林深拆开最后一颗橘子糖。糖纸内侧的木棉花突然洇开，变成张小小的火车票，目的地是姐姐大学的城市。他想起姐姐说过，南方的橘子糖是用木棉花蜜做的，所以会带着阳光的味道。玻璃罐此刻就放在窗台，月光透过罐口，在墙上投下圈橘色的光晕，像姐姐总爱揉他头发的手心，凉丝丝的，却又暖得让人想哭。
第二天清晨，林深的书桌上多了个新玻璃罐。是他用姐姐的显影液配方和橘子糖熬制的，罐身刻着细小的木棉花，罐口系着两截蝴蝶结发绳——一截是姐姐的，一截是他新买的。他往里面放了颗橘子糖，糖纸内侧写着：“第一颗，致木棉树下的约定”。阳光落在罐口，折射出的光斑里，仿佛有个扎着蝴蝶结的姐姐，正对着他笑，嘴角沾着橘子糖的甜，像颗永远不会融化的太阳。
显影盘里的液体已经干涸。留下圈橘色的印记，形状像颗完整的橘子糖，糖心处有个极小的凹陷，正好能放下一颗乳牙。林深把铁皮盒里的第一颗乳牙放进去，凹陷突然亮起，浮现出姐姐的声音：“阿深，糖罐满了哦。”他低头看向新的玻璃罐，里面的橘子糖正泛着微光，像片被装进罐子里的橘色星空，而远处的铁轨尽头，木棉花正在晨光里，开出了橘子味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