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橙画的全家福在育苗棚的墙上贴了整三年，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边，却依然能看清那四个橘子形状的脑袋。林深用透明胶带把卷边粘好时，念溪正往铜锅里倒新榨的橘子汁，金黄的汁液溅在灶台上，像极了多年前姐姐熬糖时溅出的糖浆。
"小橙说要带幼儿园的小朋友来认养树苗，"念溪搅着锅里的汁，"还特意让妈妈准备了迷你糖纸。"林深抬头望向窗外，小橙当年栽的那棵树已经长得比棚顶还高，枝桠上挂着十几个彩色的小灯笼，是孩子们去年中秋挂的，风吹过时叮咚作响，像串会唱歌的糖。
整理工具房时，林深翻出个褪色的蓝布包。里面是姐姐的日记本，纸页已经脆得像枯叶，却依然能辨认出娟秀的字迹。他翻到夹着糖纸的那页，上面写着："深儿今天问，人死了会变成糖吗？我告诉他，会变成橘子花，年年春天来看他。"风从窗缝钻进来，掀起纸页哗哗响，像是有人在轻轻翻书。
小橙带着七个孩子涌进育苗棚时，空气里顿时飘满橘子糖的甜香。每个孩子手里都攥着块新芽糖，糖纸是小橘子设计的新款，印着不同形态的树苗。"这是'发芽糖'，"小橙像个小老师般讲解，"埋进土里会给树写信哦。"林深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忽然想起小橘子小时候，也是这样坚信糖纸能变成蝴蝶，带着心事飞向远方。
念溪教孩子们叠糖纸船时，阳光正穿过棚顶的缝隙，在地上织出金色的网。有个叫毛豆的小男孩把糖纸折成了飞机，举着跑向橘子树："我要让它飞到月亮上！"林深想起自己十岁那年，也是这样把写着思念的糖纸飞机抛向天空，姐姐站在廊下笑着拍手，说飞机一定会落在有橘子花的地方。
午饭吃的是橘子馅饺子。孩子们围着圆桌坐成圈，手里的饺子捏得歪歪扭扭，边缘沾着橙黄色的馅料。小橙举着自己包的"太阳饺"炫耀，馅料从裂口处漏出来，粘在鼻尖上。林深帮她擦掉时，指尖触到温热的糖渣，恍惚间竟分不清是小橙的，还是多年前那个雪夜，姐姐塞给他的那块新芽糖留下的余温。
午后的认养仪式上，每个孩子都得到了块木牌。毛豆在木牌上画了棵结满糖的树，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给太爷爷"；扎羊角辫的朵朵画了只蝴蝶，翅膀上贴满糖纸碎片。小橙的木牌最特别，背面刻着行小字："这是太姑奶奶的橘子花。"林深摸着那行字，忽然发现孩子们的木牌排在一起，像串被时光串起的糖，从过去一直甜到将来。
傍晚送孩子们离开时，毛豆突然跑回来，把个皱巴巴的糖纸包塞进林深手里。"这是我做的新芽糖，"孩子仰着小脸，"老师说要送给最会种树的人。"林深打开纸包，里面是块形状不规则的糖，上面还沾着几粒橘子籽，像颗藏着春天的星星。
念溪在收拾残局时，发现竹筐里多了本新的"糖故事"。第一页是小橙写的："我的树收到了七封信，都是甜甜的。"最后一页贴着张集体照，七个孩子举着糖纸飞机，背景里的橘子树正开着细碎的白花。林深把照片夹进姐姐的日记本，刚好和那张泛黄的糖纸面对面，新旧时光在纸页间相遇，都带着橘子花的香。
夜深时，林深坐在老橘子树下，剥开毛豆送的那块糖。甜味在舌尖漫开的瞬间，他看见姐姐站在花影里笑，念溪在灶台前搅着糖浆，小橘子和小橙举着糖纸飞机奔跑，而那些孩子们的笑声，正顺着树的年轮往上爬，变成新抽的枝芽。
月光漫过育苗棚的玻璃顶，在地上铺成条银色的河。林深把糖纸叠成小船放进河里，看着它载着橘子香漂向远方。他忽然明白，那些被小心珍藏的甜，从不会真正离开。它们会变成糖纸里的春天信，在每个发芽的季节里拆开，让旧时光的温度，永远暖着新生命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