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豆送的那块糖被林深放进了玻璃罩，和姐姐留下的半块新芽糖并排摆放。阳光穿过玻璃，在糖块上折射出交错的光纹，像两棵缠绕生长的橘子树年轮。念溪路过时总会多看两眼，说这光纹每天都在变，"就像日子在糖上写诗呢"。
小橙的幼儿园组织第二次认养活动时，育苗棚多了个新成员——毛豆的太爷爷。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橘子树下，颤巍巍地抚摸树干上的刻痕，忽然指着最高处的"小橙"木牌笑："当年我给毛豆爷爷刻的，比这还矮半截。"林深递过块麦芽糖，老人含在嘴里慢慢抿着，眼角的皱纹里淌出泪来，"和我老伴当年做的一个味"。
孩子们在棚角发现了个旧木箱，里面装满了念溪年轻时做的糖模子。有橘子形状的，有树叶形状的，最特别的是个带着小缺口的月亮模子。"这是林叔叔当年摔的，"念溪拿起模子给孩子们看，"他说要做块会发光的糖，结果太急把模子掉地上了。"林深挠挠头笑，那年他刚学会熬糖，总想着做出姐姐说过的"月光糖"，却总在最后一步出错。
暴雨突至的午后，育苗棚的顶部被掀开个角。林深爬上竹梯修补时，听见孩子们在棚下唱新编的《糖纸歌》："糖纸飞，飞成蝶，载着甜，找春天。"歌声混着雨声撞在橘子树叶上，溅起的水珠里都裹着甜香。他低头看见念溪正把散落的糖纸收进铁盒，有片被风吹起的糖纸飘过她的白发，像只停驻的蝴蝶。
小橘子带来了台老式榨汁机，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和当年孤儿院那台一模一样，"她擦着机器上的铜锈，"我妈总说，这机器榨出的橘子汁带股阳光味。"林深试着榨了杯，酸甜的汁液滑过喉咙时，忽然想起姐姐总在榨汁时哼的调子，原来那旋律一直藏在味蕾深处，只等合适的甜味来唤醒。
孩子们的"糖故事"集到了第十本，最新一页贴着片干枯的橘子花瓣。是毛豆夹进去的，旁边写着："太爷爷说，这是太奶奶编的。"林深把这本新集子放进樟木箱，箱底的旧日记本刚好翻开在那页："深儿说想把花瓣藏进糖里，这样春天就永远不会走了。"三十年前的字迹与孩童的涂鸦在箱中相遇，都浸着化不开的甜。
秋分那天摘橘子，小橙踩着梯子够最高处的果子，动作像极了当年的小橘子。"慢点，别摔着！"小橘子在下面护着，声音里的紧张和念溪当年一模一样。林深看着这祖孙三代，忽然发现时光真的会复制——当年姐姐护着他，后来他护着念溪，念溪护着小橘子，如今小橘子护着小橙，就像橘子树结果，一代传着一代的甜。
傍晚分橘子糖时，毛豆举着块缺角的糖跑来："林爷爷，这糖和月亮模子一样！"林深接过糖块，阳光刚好从缺角处穿过去，在掌心投下枚小小的光斑。他忽然明白，当年摔碎的模子从未做错什么，那些不完美的缺口，原是为了让光更好地照进来，就像生活里的遗憾，总会透出温暖的缝隙。
深夜的育苗棚飘着新熬的糖香。林深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句子："甜味是会发芽的记忆，年轮是时光写的诗。"念溪凑过来看，在后面添了句："每粒橘子籽，都藏着整个春天。"窗外的老橘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这两句未完的诗，树影落在纸上，把字迹晕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
月光又一次铺满育苗棚，玻璃罩里的两块糖在光里静静发亮。林深知道，这些甜味永远不会老去。它们会变成年轮里的诗行，变成糖纸里的阳光，变成孩子们舌尖的惊喜，在每一个新旧交替的瞬间，悄悄写下新的篇章——关于传承，关于思念，关于那些永远在生长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