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翻整育苗棚的旧土时，铁锹碰到个硬纸包。拆开一看，是七颗裹着糖纸的橘子籽，糖纸已和泥土粘成硬块，最中间那颗的糖纸上，"归"字的笔画里嵌着细小的布丝，像被谁用指尖反复摩挲过。泡在水里时，籽壳裂开的缝隙里渗出琥珀色的液，混着糖晶，像籽在流泪又在微笑。念溪把籽埋进新盆，忽然说："这糖纸的褶皱，和剪报里长姐埋在槐树下的籽包一模一样，连布丝缠着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小橙的幼儿园在窗台摆了七盆"萌芽盆"。孩子们用陶土捏的花盆，盆底刻着布偶的简笔画：缺眼的刻在1号盆，断指的刻在2号盆，盆里种着去年雾祭埋下的橘子籽，土面撒着不同的糖渣，"老师说梦里的甜能让籽发芽，芽长出来，太姑奶奶的姐妹就醒了"。小橙每天给芽浇甜水，说要让根"喝着梦长大"，水珠在土面晕开的甜圈里，芽尖顶破种皮的瞬间，带着细小的糖晶，像梦在眨眼睛。孩子们轮流给芽"记梦"，用彩笔在盆壁画芽的生长，谁的芽最先展叶，谁就说妹妹们最喜欢谁的梦，直到盆被根撑裂，再换大盆移栽，说旧盆要敲碎拌进新土，"让梦的壳变成养分，跟着芽生长"。
育苗棚的架子上，摆着孩子们做的"芽梦记"。是把芽的生长过程拍成照片，按天排列：第3天的芽顶着种皮像戴帽，第10天的芽展叶像招手，第30天的芽抽枝像伸臂，每张照片旁都贴着对应的糖纸碎片。念溪在记的封皮绣了行字："梦发了芽，就不会被雾冻住"，线的颜色用了橘子花的橙黄，针脚里嵌着细小的糖粒。林深翻着记，忽然想起外婆总在雾天把发芽的籽摆在糖罐旁，说糖能给梦保温，"再冷的雾也冻不坏甜里的芽"，如今这安静的架，算是把那些发了芽的梦永远支在了时光里。
小橘子排演的新剧加了段"破芽舞"。演员们穿着缀满绿布的舞衣，舞动时衣摆扬起的弧度像舒展的新叶，七盆巨大的"梦芽盆"从舞台两侧推上，盆里的芽在机关操控下快速生长，缺眼布偶对应的那盆芽，展叶时突然开出朵糖制的橘子花，花心里躺着半块布偶碎布，台下顿时响起惊叹。当演到"梦实"的高潮，所有花盆突然裂开，里面的土中冒出七只布偶，布偶的衣角缠着根须，像从梦里长出来的，台下顿时响起掌声。有位老妇人指着布偶的针脚，说这和她记忆中母亲做的布偶一模一样，"连缺眼处的补疤都没差"。老人后来寄来个旧花盆，小橘子把盆里的陈土拌进新盆，说这样"旧时光的梦能跟着新芽延续"。
浓雾润芽的清晨，"梦芽盆"的土面上都多了层薄霜。孩子们发现每片新叶的背面，都有个极小的糖痕，缺眼布偶对应的那盆芽，叶尖沾着根银色的线，像从梦里牵来的。毛豆摘下片叶对着光看，突然喊："她们在梦里浇过芽！叶上的糖是她们的指纹！"林深把叶片放进玻璃罩，发现糖痕遇热会显出淡淡的叶脉，脉里浮着极小的布偶影，像在叶里躲猫猫。忽然想起剪报里那句被虫蛀的注脚："长姐晚年常对着芽说话，说'你们长快点，雾快散了'，临终前见芽突然开花，花心里有七个小字。"如今这带影的叶，算是把那些梦里的期盼永远结在了时光里。
念溪把梦芽的故事记在《雾芽录》里。用线装的绿布册子，每页都贴着不同阶段的芽叶标本，标本旁写着孩子们的梦话："芽说'她们在糖里'"、"布偶的影子跟着根走"。她在录的扉页画了只手在埋籽，手心的糖霜正落在籽上，"让每个埋下的梦，都有破土的力"。林深翻到"开花"那页，发现标本下卡着片布偶的衣角——是从花盆里找到的，布上沾着的泥土还带着潮气，像时光在记里留了块梦的胎记。
毛豆太爷爷的院里，砌了个"梦芽坛"。是用老伴当年的糖仓砖垒的，坛里种着七株橘子树，树干上缠着布偶的碎布，老人总在雾天往坛里撒把糖，说这样"妹妹们的梦能长得更壮"，"长姐生前常说，发了芽的梦最诚实，长多高，就有多想念"。有天清晨，他发现坛里的树都多了片新叶，叶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像无数个小梦在发光，老人对着坛笑："是你们在催芽长大吧，树都快够着窗台了。"
孩子们的"时光树洞"里，埋着个"芽糖匣"。是用老槐树的树瘤挖的，里面放着那朵带布的橘子花和《雾芽录》，匣底铺着七片梦芽的枯叶，叶上压着七颗新采的橘子籽，"让梦的根能扎得更深"。小橙在匣盖刻了株发芽的籽，芽的旁边刻着七个"醒"字，说要让"太姑奶奶的姐妹，永远活在醒着的梦里"。林深往匣里添新土时，发现去年的橘子籽已破土，芽尖顶着块糖晶，像时光用甜给梦的新生系了个结，温柔得让人发颤。
春分的雾祭上，孩子们把七株梦芽树移栽到老槐树下。小橙给缺眼布偶对应的那棵系了红绳，说要让"它长得最高，最先看见雾外的天"。雾突然散开，阳光透过新叶照在地上，叶影拼成七颗连在一起的星，像把所有的梦都挂在了枝头。林深望着展叶的树，忽然看见缺眼布偶对应的那棵，新叶的脉络里，竟藏着半片糖纸，纸上的"归"字正慢慢变清晰。想起外婆临终前摸过的那盆芽，说"等芽长成树，结了果，雾就成了甜的"。
雾散时，梦芽树的叶上还挂着雾珠，在阳光下闪成串，像无数个小梦在眨眼。老槐树下的泥土里，渗出淡淡的橘子香，像所有的梦都在土里发酵。孩子们捡起地上的糖晶，说这是"太姑奶奶的梦碎了，长出了香"。林深摸着新栽的树干，忽然明白，有些梦不必分清真假——就像这破土的芽，这结果的树，把思念酿成了根，把等待长成了叶，让每个路过的人都知道：被糖浸润的梦，从来不会虚无，它们在伸展的枝桠里，在饱满的果实里，在年复一年的春风里，继续生长，把所有未竟的牵挂，都长成触手可及的暖，告诉你：梦会发芽，思念会结果，所有的等待，都在时光里悄悄长成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