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的指尖还停在半空，红绳坠地的轻响像根细针，刺破了井台边凝固的寂静。老张头弯腰去捡时，月光正顺着井壁淌下来，把红绳和青苔的影子拧成一股，慢悠悠缠在磨得发亮的井绳上。
“年轻时给你编的，”阿兰的声音混着露水的潮意，“说要系住一辈子呢。”
老张头没接话，指尖碰见红绳的刹那，忽然想起五十年前的夏夜。也是这样的月光，阿兰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把染红的棉线绕在指间，他蹲在旁边数星星，数到第三十七颗时，那根红绳突然套在他手腕上，“就当订亲了”，阿兰的脸比灯笼还红。
红绳在井绳上晃了晃，像片不肯落的红叶。老张头摸出兜里的铁皮盒，里面装着捡了半月的玻璃碴。前阵子暴雨冲垮了后院墙，露出半截埋在土里的玻璃瓶，碎成几十片，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漆——那是阿兰陪嫁的胭脂盒，他年轻时气头上摔的。
“这片是盖子，”阿兰捡起块月牙形的碴子，晨光正从东边爬上来，照得玻璃里映出两个佝偻的影子，“你看这圈金边，当年你说俗气，非要刮掉。”
老张头的手顿了顿。那年他刚下岗，窝在屋里喝闷酒，阿兰劝他找活干，他反手就扫掉了桌上的胭脂盒。玻璃碎裂的脆响里，阿兰的哭声比碎碴还尖。后来他在砖窑厂扛了十年砖，每次领工钱都想给她买新的，却总被“家里要添煤”“娃要交学费”挡回去。
井台上的青苔缩得只剩些浅绿的印子，露水顺着石板缝往下渗，打湿了老张头的布鞋。他把碎玻璃一片片摆开，像在拼一幅缺角的地图。最大的那块残片上，还留着个模糊的指印，是阿兰当年攥得太紧硌下的。
“这块该放这儿。”阿兰的手指颤巍巍搭上来，两片玻璃的边缘刚要对齐，突然滑开，在石板上磕出轻响。她叹了口气，“老了，手不听使唤了。”
老张头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在她手上。掌心的老茧蹭过她手背的老年斑，像砂纸磨过褪色的棉布。五十年了，他第一次发现阿兰的手这么小，小到能整个窝在他掌心里。
远处的鸡鸣连成了片，村里开始有了动静。卖豆腐的梆子声从巷口飘过来，阿兰忽然笑了，“还记得不？刚结婚那会儿，你总偷买人家的热豆腐，藏在怀里给我留半块。”
“你也没少藏，”老张头的喉咙有点发紧，“我戒烟那阵子，你把糖块塞在我烟袋里，甜得呛人。”
红绳在井绳上晒得暖起来，像条醒过来的小蛇。老张头数着拼好的玻璃碴，还差最后一块。他记得那块是菱形的，边角最尖，那天他扫碎片时，阿兰悄悄攥在手里，后来指尖肿了好几天。
“在这儿呢。”阿兰从裤兜里摸出块玻璃，边缘被磨得光滑了，“前儿翻棉袄，从里衬里掉出来的。”
最后一块拼上去时，晨光正好漫过井台。碎玻璃拼出的圆缺了个小口，像轮没圆的月亮。阿兰伸手摸了摸缺口，“这样也挺好，哪有那么多圆圆满满的。”
老张头抬头看她，晨光里，她的白发比月光还亮。他忽然想起昨天在镇里的杂货铺，看到柜台上摆着盒塑料胭脂，桃红色的，上面画着朵牡丹。他摸了摸兜里的皱巴巴的十块钱，原本是想买包烟的。
红绳顺着井绳往下滑了寸许，被晨风推着轻轻晃。老张头站起身，把铁皮盒盖好，“回家吧，早饭该凉了。”
阿兰点点头，刚要迈步，忽然被他拉住。老张头从手腕上解下根灰扑扑的绳——是他自己编的，用捆过钢筋的废铁丝，磨了半年才磨掉锈迹。他笨手笨脚地把铁丝绳系在她手腕上，又把那根红绳解下来，重新系回她另一只手腕。
“这次换我系。”他的声音比井绳还涩，“系到走不动为止。”
阿兰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井台上的玻璃碴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远处的炊烟漫过屋顶，把两个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缠在一起，像红绳绕着井绳，再也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