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迷雾之森双生幻境最新章节列表 > 第804章《绳上光阴》
  铁皮盒被老张头揣在怀里,走一步晃一下,像揣着只装了半盒萤火虫的玻璃瓶。阿兰跟在他身后,手腕上的红绳和铁丝绳缠在一处,随着脚步轻轻撞着,发出细弱的摩擦声。
  “去趟镇里吧,”老张头忽然停脚,晨光把他的影子钉在土路上,“打瓶酱油。”
  阿兰愣了愣。家里的酱油前天刚打满,她望着老张头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年轻时他总这样,想说什么偏绕个弯。就像那年她生小女儿,他在产房外蹲了半夜,进来时手里攥着把糖,说是“路过供销社顺的”,其实她后来才知道,他是跑了三家店才买到的水果糖。
  镇上的杂货铺刚卸开门板,老板娘正用抹布擦柜台。老张头的目光直愣愣落在玻璃柜里,那盒塑料胭脂还在,桃红色的壳子被晨光照得发亮。阿兰凑过去看,忽然笑出声:“这画的哪是牡丹,倒像咱院墙上爬的喇叭花。”
  老板娘笑着搭话:“大爷给大妈买的?这胭脂滋润,老年人用着不燥。”
  老张头的脸腾地红了,比胭脂还艳。他手忙脚乱地摸出兜里的十块钱,又想起什么,从铁皮盒里捏出片最大的玻璃碴:“你看这旧的,当年也是好东西。”
  老板娘接过去看了看,边缘的暗红漆皮簌簌往下掉:“这是老物件了,怕是民国年间的。”
  阿兰的心猛地跳了下。她一直以为那是寻常胭脂盒,却没想是婆婆传下来的。当年她过门时,婆婆拉着她的手说“女人家总得有盒好胭脂”,她还嫌样式老气,收在箱底没怎么用。
  “就拿这个。”老张头把胭脂盒往柜台上一放,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阿兰想拦,却被他按住手。铁丝绳勒在她手腕上,带着他掌心的温度,竟比年轻时的红绳还要暖。
  回家的路上,阿兰把胭脂盒捧在手里,塑料壳子轻飘飘的,却比当年那只瓷瓶还沉。路过村口的老槐树,她忽然停住脚,树干上还留着两道歪歪扭扭的刻痕——是他们年轻时比身高划的,老张头总偷偷踮脚,刻痕总比她高半指。
  “你看,”阿兰指着最高处的刻痕,“五十八岁那年你还刻呢,说要比我高到八十岁。”
  老张头仰头看,阳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照得他眯起眼。那年阿兰查出高血压,住院半个月,他夜里守在病床边,天亮就跑回村,在槐树上补了道刻痕,心里念叨着“要比她活得久,不然谁给她煎药”。
  红绳在手腕上松了松,阿兰伸手把它系紧。怀里的铁皮盒忽然硌了下,她摸出那片被磨光滑的菱形玻璃,晨光透过玻璃照在地上,映出个小小的光斑,像块没化的雪。
  “当年攥着它干啥?”老张头的声音闷在喉咙里。
  “怕你扎着手啊。”阿兰把玻璃碴放回盒里,“你那人,粗手粗脚的,扫碎片时准得被划着。”
  老张头的脚步顿了顿。他记起来了,那天他摔了胭脂盒,摔门而去,在外面蹲到半夜,回家时见阿兰还在灯下缝补,指尖缠着布条。他以为是她自己不小心划的,却没想……
  院门口的月季开了几朵,是阿兰去年插的枝。老张头推开木门,忽然往井台那边看,红绳还系在井绳上,被风吹得轻轻转,像个不停歇的陀螺。
  “把它收回来吧。”阿兰说。
  老张头却摇头,从屋里搬出张竹椅,放在能看见井台的地方。阿兰坐在椅上,打开胭脂盒,用指尖沾了点粉,轻轻拍在脸颊上。老张头蹲在旁边看,忽然说:“比当年那盒好看。”
  “老妖精了,还涂这个。”阿兰笑着用手背擦了擦,却没擦掉。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困,阿兰歪在竹椅上打盹,红绳和铁丝绳在手腕上缠成个好看的结。老张头捡起铁皮盒,把那些玻璃碴倒在井台边的空地上,用泥土轻轻埋了。他想起年轻时读过的诗,说有些碎了的东西,埋进土里会开出花来。
  井绳上的红绳还在晃,风过时,像谁在轻轻哼着五十年前的调子。老张头摸出烟袋,想了想又放下,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漫开时,他忽然看见阿兰的嘴角,也悄悄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