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椅上的藤条被晒得发烫,阿兰的呼吸匀匀的,像檐角垂着的风铃。老张头蹲在井台边,看那根红绳在风里转,转得久了,竟像回到五十年前——阿兰坐在槐树下编绳时,发梢也是这样晃的。
他起身回屋,翻出个旧木匣。底层压着本泛黄的相册,第三页夹着张黑白照片:阿兰穿着红棉袄,辫梢系着同色的绒球,他站在旁边,袖口卷得老高,露出手腕上隐约的红绳印。照片边角卷了毛边,是当年搬家时被雨水泡的。
“醒了?”老张头把相册放在阿兰腿上,她刚揉着眼睛坐起来,鬓角的白发沾着片落叶。
阿兰翻到第三页时,指尖顿了顿。“这张照片,你当年说拍得丑,非要烧掉。”她的指甲划过照片里的红棉袄,“其实是嫌彩礼给少了,心里憋屈吧?”
老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年他穷得叮当响,只凑够半匹红布,阿兰娘把他堵在门口骂,是阿兰偷摸把户口本塞给他,“日子是咱俩过,不是过给人看的”。结婚照是借了邻居的相机拍的,他总觉得抬不起头,夜里抱着相册想撕,却被阿兰死死按住。
红绳顺着井绳往下滑了寸许,被风推得撞在砖墙上,发出轻响。阿兰忽然想起什么,拉着老张头往厨房走,灶台上摆着个粗瓷碗,里面泡着些深紫色的东西。
“去年摘的紫苏,晾干了泡水喝。”她倒了两碗,紫色的水在碗里晃,“你总咳嗽,医生说这个管用。”
老张头接过碗,热气熏得他眼睛发潮。他记得阿兰对紫苏过敏,碰一下就浑身起疹子。去年秋天她在坡上摘紫苏,回来时脚踝肿得像馒头,说是被蛇咬了,后来才从邻居那儿听说,是过敏起的疹子。
“以后别弄了。”他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老了,记性差,早忘了过敏这回事。”阿兰低头抿了口,嘴角沾了点紫渍,像年轻时没擦干净的胭脂。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厨房,落在碗沿上。老张头忽然看见碗底沉着片细小的玻璃碴——是从胭脂盒上掉的?他刚要伸手去捞,阿兰却按住他的手。
“别碰,”她笑了笑,“留着吧,也算个念想。”
傍晚时起了风,井绳上的红绳被吹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弦。老张头搬了梯子架在井边,阿兰扶着梯子腿,看他爬上去解红绳。
“慢点,别急。”她的声音跟着梯子晃,“当年你爬树掏鸟窝,摔断过腿,忘了?”
老张头没回头,指尖触到红绳时,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暴雨夜。井绳断了,他摸黑爬上井台修,脚下一滑摔进半人深的泥里,是阿兰跪在泥里把他拖上来的,她的手被碎玻璃划得全是血,却死死攥着他的胳膊。
红绳解下来时,带着股潮湿的青苔味。老张头把它绕在掌心,一圈圈缠成个小球,像年轻时阿兰给他缠的线团。
晚饭是玉米糊糊,就着腌萝卜。阿兰往他碗里拨了块红薯,“前儿蒸的,甜得很。”
老张头咬了口,忽然尝到点咸。抬头时,正看见阿兰用袖口擦眼睛,手腕上的铁丝绳蹭着脸颊,留下道浅灰的印子。
“哭啥?”他把自己碗里的红薯夹给她。
“就是觉得……”阿兰吸了吸鼻子,“这日子,咋过着过着就老了呢?”
老张头没接话,只是把红绳从掌心解开来,重新系在她手腕上,和那根铁丝绳缠在一起。红与灰在昏黄的灯光里交叠,像团烧不尽的火。
夜里起了月,老张头被尿憋醒,看见阿兰坐在床边,借着月光摸手腕上的绳。“你说,这绳能系到土里不?”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凑过去,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里。“到了土里,我再给你编根新的。”
窗外的风穿过井台,红绳虽然被解下来了,却好像还在井绳上晃着,带着五十年的月光和露水,在黑夜里轻轻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