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迷雾之森双生幻境最新章节列表 > 第806章《绳结》
  鸡叫第二遍时,阿兰醒了。窗外的月光斜斜切进来,落在老张头的后颈上,他的头发白了大半,像落了层没化的霜。她摸了摸手腕,红绳和铁丝绳缠成个死结,是昨夜他睡着时偷偷系的。
  “醒这么早?”老张头翻了个身,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他眼尾的皱纹里还沾着点眼屎,阿兰伸手去擦,指尖刚碰到,就被他攥住了。
  “给你说个事,”他的掌心烫得像灶膛,“村东头的老李,上周给老伴迁坟,把当年的定情帕子埋进去了。”
  阿兰的心猛地跳了下。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前阵子她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半月,老张头夜里总坐床边叹气,她听见他跟邻居念叨:“要是她走在我前头,该给她带点啥念想?”
  晨光爬上窗棂时,老张头翻出个木盒,里面装着他攒的零碎:半截磨圆的铜钥匙(是他们第一间土房的门锁钥匙)、褪色的布票(1983年的,没舍得用)、还有颗缺角的搪瓷纽扣(从阿兰第一件的确良衬衫上掉的)。
  “都带上?”阿兰数着物件,忽然笑了,“倒像搬家似的。”
  “得多带点,”老张头把红绳也放进盒里,“到那边路远,别让你走丢了。”
  阿兰没接话,转身去厨房烧火。锅底的火苗舔着铁锅,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像涂了新胭脂。她摸出昨天买的塑料胭脂盒,用指尖沾了点粉,往两颊各拍了拍。镜里的老太太眼窝深陷,可那点桃红浮上来,竟有了几分年轻时的模样。
  “今天去趟后山吧。”老张头站在厨房门口,背上背着个竹篓,“采点野菊花,你不是说泡水喝能明目?”
  后山的路陡,老张头走几步就喘。阿兰想扶他,却被他甩开:“我还没老到要你搀的地步。”话虽如此,他的脚步却慢了下来,刚好能让她跟上。
  半山腰的野菊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阿兰蹲下来采摘,指尖被花茎的细毛扫得发痒。老张头在旁边捡干柴,忽然喊她:“你看这石头!”
  块青灰色的石头上,天然印着个歪歪扭扭的“囍”字,是当年他们结亲时,村里人凿上去的。石头缝里还卡着片红布,是阿兰当年嫁衣上的碎片。
  “那时候你非要把这石头搬回家,”阿兰摸着石头上的刻痕,“说要当传家宝。”
  老张头嘿嘿笑了。当年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石头挪到新房门口,结果夜里起风,石头滚下来砸坏了门槛。阿兰没骂他,只是蹲在门槛边,把红布碎片一点点塞进石头缝:“这样就不会丢了。”
  竹篓里的野菊渐渐满了,老张头的额角渗着汗。阿兰掏出手帕给他擦,手帕是蓝格子的,边角磨出了毛边——这是她去年做的,比年轻时的粗布帕子软和多了。
  “你看这结。”老张头指着手帕角的疙瘩,“还是跟当年学的?”
  阿兰的指尖顿了顿。年轻时她总学不会打方结,老张头就拿根草绳教她,教到第七遍时,她把草绳往他脸上一扔:“笨死了,不学了!”后来他每次出门,她都在他行李帕子上打个歪结,“这样就知道有没有人动过你的东西”。
  下山时,老张头非要背她。阿兰拗不过,趴在他背上,闻着他后颈的汗味,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背她过河的情景。也是这样的姿势,他的脊梁骨硌得她生疼,却比任何轿子都稳当。
  “放我下来吧,”她拍了拍他的肩,“你看那井台上,红绳又挂上了。”
  老张头抬头望去,不知何时,那根红绳又被系回井绳上,风一吹,像面小小的红旗。他忽然想起昨夜阿兰说的梦:她梦见自己走在雾里,手里的红绳断了,正着急呢,忽然有人从后面拉住她,是他。
  晚饭时,老张头把野菊花晒在窗台上,阿兰在灯下缝补他的袜子。铁丝绳在她手腕上晃,偶尔勾住线头,她低头去解,发丝垂下来,扫过手背的老年斑。
  “明儿把那石头搬回家吧。”老张头忽然说。
  “老胳膊老腿的,别折腾了。”阿兰抿了抿唇。
  “不折腾,”他往她碗里夹了块肉,“等咱走了,让娃把咱的骨灰撒在石头边。红绳系着石头,咱就不会走散了。”
  阿兰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轻响。她弯腰去捡时,看见老张头的裤脚沾着片野菊花瓣,是下午背她时沾上的。月光从窗外漫进来,照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依偎着,像年轻时那样,谁也没说话,却好像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井绳上的红绳还在晃,风过时,隐约能听见细弱的声响,像谁在轻轻哼着五十年前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