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把槐树的影子拓在地上，像幅被拉长的水墨画。我蹲下来数地砖缝里的青苔，指尖刚触到潮湿的凉意，阿槐就拽着我的袖口往巷口跑，塑料糖罐在他裤兜里叮当作响，像串会跑的风铃。
“快看！”他突然刹住脚，我撞在他后背上，鼻尖蹭到洗得发白的棉布。顺着他抬着的下巴望过去，糖纸正从槐树枝桠间飘出来，银闪闪的一片裹着月光，真的像只蝴蝶在扑翅膀。
那是块橘子味的糖，我们俩分着吃的。阿槐总说他不爱吃甜，却每次都把糖纸仔仔细细叠成小方块，塞进铁皮饼干盒。此刻被风掀起的糖纸角上，还留着我咬出的月牙形缺口。
“它要飞走了。”我拽着阿槐的衣角，看那只糖纸蝶晃晃悠悠地往天上飘。暮色像浸了墨的棉花，正一点点把天空染深，几颗早醒的星星已经眨起了眼。
阿槐突然把我背起来，他的肩膀硌得我下巴发酸，可我舍不得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拉得老长，时而缩成一团。我数着他跑过的石板路，一块，两块，直到糖纸蝶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白点。
“它会飞到星星多的地方去。”阿槐把我放下来时，额头上渗着细汗。他从裤兜里掏出个新的糖纸，是我最爱的葡萄味，“我们把愿望写在上面，让它跟着蝴蝶一起飞。”
我咬破手指，在糖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两个牵手的小人。阿槐抢过去看，突然笑出声，说我把他画成了歪脖子树。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支铅笔，在小人脚下画了条长长的线，从槐树根一直画到纸边，像条没有尽头的路。
“这样我们就能一直走了。”他把糖纸叠成更小的方块，塞进我手心，“等明天风大，我们再把它放出去，让它追上刚才那只蝴蝶。”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总觉得窗外有翅膀扑棱的声音。第二天一早，我攥着葡萄味的糖纸冲到巷口，却只看到槐树下空荡荡的石凳。阿槐的铁皮饼干盒放在凳上，里面的糖纸都不见了，只有张纸条压着，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我去追蝴蝶了，沿着影子铺的路。”
后来我每天都往天上放糖纸，橘子味的，草莓味的，葡萄味的。它们乘着风往上飘，有的被树枝勾住，有的落进了排水沟，却总有些能飞到很高的地方，变成越来越小的白点。
巷子要拆迁那年，我最后一次去槐树下。月光依旧把树影拉得很长，像条泛着银光的路。我突然看见路的尽头有两个小小的影子，正手拉手往星星堆里走。其中一个影子手里，好像捏着张银闪闪的糖纸。
风从巷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恍惚间我好像又听见了糖罐叮当的响声。抬头时，一只糖纸蝶正从月光里飞出来，翅膀上的光斑忽明忽暗，像极了那年阿槐眼里的星星。
它飞得很慢，像是在等我。我突然想起阿槐说过，当所有糖纸蝶在天上连成串，就能铺成条通往星星的路。现在它们真的连在了一起，从槐树下一直铺到天边，而两个永不分离的影子，正踩着这条路，往星星最多的地方走去。
我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张糖纸，是橘子味的，角上还留着月牙形的缺口。风掀起纸角的瞬间，我仿佛看见阿槐站在路的那头，正朝我张开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