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拆迁公告前，指腹抚过"槐安里"三个字上的红印章。推土机的轰鸣声从巷尾传来，像头急躁的巨兽在磨牙，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仍固执地在碎石堆上铺开，像条不肯褪色的旧绸带。
口袋里的铁皮饼干盒硌着肋骨，是上周在槐树根下挖出来的。锈迹斑斑的盒盖上，还留着阿槐用铁钉刻的歪歪扭扭的蝴蝶，翅膀上的纹路被岁月磨得模糊，倒像是蒙了层月光。
最后那张橘子味的糖纸还在里面，角上的月牙缺口被虫蛀了个小洞。这些年我走了很多地方，从南方潮湿的雨季到北方飘雪的胡同，总在口袋里揣着不同口味的糖纸，葡萄味的被晒得发脆，草莓味的褪成了米白色，只有这张橘子味的，还顽固地泛着银亮的光。
"小姑娘，还不走吗？"戴安全帽的师傅冲我喊，他的影子被夕阳拽得老长，和槐树影交叠在一起。我突然想起阿槐背我那天，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打架，他说影子连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就不会走散。
推土机碾过石板路时，我听见糖纸在铁皮盒里窸窣作响。老槐树摇晃着抖落最后几片叶子，其中一片擦过我的脸颊，带着清苦的草木气。抬头的瞬间，我看见群糖纸蝶从树冠里涌出来，不是一只两只，是密密麻麻的一片，银闪闪地搅碎了夕阳。
它们飞得很低，翅膀上的光斑在碎石堆上跳着舞，像无数个小小的月亮在滚动。有片葡萄味的糖纸擦过我的鼻尖，我认出上面歪歪扭扭的小人，是当年被阿槐笑作歪脖子树的那幅。
"原来你们都在这里。"我蹲下来打开铁皮盒，橘子味的糖纸立刻被风掀起，像只久别重逢的蝴蝶，在我掌心扑扇着翅膀。那些年被我放飞的糖纸，原来都停在老槐树的枝桠间，被晨露打湿，被蛛网牵挂，却始终没舍得离开。
推土机突然停了。师傅指着天上，声音发颤："那是啥？"
糖纸蝶们正连成一串，葡萄味的领着草莓味的，橘子味的垫后，在暮色里织成条闪光的路。路的起点就在槐树根，而终点处，两个小小的影子正手拉手站着，其中一个举着铁皮饼干盒，另一个在挥手。
我数着糖纸蝶飞过的数量，一、二、三...直到数到第七十三只时，橘子味的糖纸突然折回来，轻轻落在我的发梢。这才想起，阿槐走的那天，我刚好七岁三个月。
"你终于来了。"风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像含着颗化了一半的糖，黏糊糊的甜。阿槐的影子在糖纸路上变得清晰，他还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兜里的糖罐在叮当作响。
我踩着满地光斑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在影子的褶皱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数我们重逢的脚步。阿槐张开双臂时，我发现他手里捏着张崭新的橘子味糖纸，角上特意剪出个月牙形的缺口。
"路铺好了。"他把糖纸塞进我掌心，指尖的温度和小时候一样，带着橘子糖的酸甜，"这次换我跟你走。"
糖纸蝶们突然散开，在我们头顶盘旋成环。月光从环中间漏下来，在地上拼出完整的槐树影，从脚边一直铺到天边。我牵着阿槐的手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慢慢合拢，像条缝补好的旧棉被。
身后的推土机又开始轰鸣，但这次听起来不再刺耳。老槐树最后抖落片叶子，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叶脉的纹路和糖纸蝶的翅膀重叠在一起，忽明忽暗的光斑里，我仿佛又听见两个孩子在巷口笑，一个说要把愿望写在糖纸上，一个说要沿着影子走到星星里去。
风掠过耳畔时，带着橘子糖的香气。抬头望去，无数糖纸蝶正驮着星光赶路，而我们的影子，正沿着那条闪光的路，慢慢融进星星最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