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角的屋檐下，新挂了串灯笼。每个灯笼的骨架上都缠着糖纸，银闪闪的橘子味、紫莹莹的葡萄味、粉嘟嘟的草莓味，风一吹，整串灯笼就像群振翅的蝴蝶，在暮色里泛着温柔的光。
“是孩子们扎的‘守护灯’。”阿槐坐在轮椅上，指尖拂过最近的那盏橘子灯，糖纸被他摸得温热。他膝盖上放着个针线笸箩，里面堆着各色糖纸和彩线，最上面那张荔枝味的，画着只蝴蝶正驮着小小的灯笼，往星星密集的地方飞。
扎羊角辫的女孩举着刚糊好的灯笼跑过来，竹骨上的葡萄味糖纸还沾着浆糊，上面歪脖子树的影子被灯笼骨分成了三段，像条被折叠的路。“老师说，糖纸蝶会提着灯笼等晚归的影子。”她指着树影里的光斑，“你看它们在跳圆圈舞呢。”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灯笼的光透过糖纸，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圈，老槐树的影子在光圈里轻轻摇晃，像条被风吹动的绸带。有片橘子味的糖纸从灯笼上松脱，乘着风往树影深处飘，光斑在它翅膀上明明灭灭，真的像提着灯笼在赶路。
入秋后的第一场雾来得很早，民俗角的玻璃展柜上蒙了层白汽。我呵着气擦出片透明的区域，看见最上层的年轮切片里，糖纸的银箔上凝着细小的水珠，顺着木纹往下流，在玻璃上画出蜿蜒的线，像树在偷偷写日记。
阿槐推着轮椅进来时，身上带着晨露的湿意。他手里拎着个铁皮桶，里面装着孩子们收集的晨露，桶沿搭着片橘子味的糖纸，角上的月牙缺口正往下滴着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要给灯笼做‘灯油’。”他把桶放在展柜旁，“孩子们说，用晨露泡过的糖纸，夜里会更亮。”
我们蹲在桶边，将一张张糖纸浸进露水里。葡萄味的糖纸一碰到水，上面歪脖子树的影子就变得清晰起来，树底下的长线像活了似的，顺着水流往桶底延伸。阿槐的指尖刚触到那张旧橘子糖纸，水面突然泛起涟漪，无数细小的光斑从水底升起来，像桶里盛着片碎银河。
雾散时，孩子们举着浸过露水的灯笼往公园去。阳光透过潮湿的糖纸，在地上投下流动的光斑，老槐树的影子被这些光斑切割成无数段，每段里都躺着片发亮的糖纸，像路中间镶嵌的宝石。
女孩突然指着树冠尖叫——无数只真蝴蝶正绕着灯笼飞，粉的、黄的、半透明的，翅膀上都沾着糖纸的银辉，它们衔着浸过露水的糖纸，往树枝间飞去，很快，整棵树都挂满了闪光的灯笼，像谁在树上挂满了星星。
“是糖纸蝶在搭灯路。”阿槐转动轮椅靠近树干，我扶着他伸手触摸最低的那盏灯笼，橘子味的糖纸在掌心微微颤动，角上的月牙缺口接住片飘落的槐树叶，叶纹的脉络与糖纸上的长线完美重合，像两段被岁月分开的路终于接在了一起。
暮色降临时，公园的路灯突然熄灭了。但我们一点也不慌，因为老槐树的灯笼全亮了起来，糖纸在暮色里泛着温暖的光，将树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孩子们手拉手围着树唱歌，歌声里，灯笼的光顺着树影往远处流，像条闪光的河，漫过草坪，漫过花坛，一直流到民俗角的门口。
我和阿槐坐在灯笼光里，看他膝盖上的针线笸箩。里面躺着张刚缝好的糖纸，用橘子味和葡萄味的银箔拼贴而成，中间是两个牵手的老人，影子被灯笼的光拉得老长，脚下的路从糖纸边缘伸出来，一直铺到最亮的那盏灯笼下。
“这是‘合灯’。”阿槐把糖纸举起来对着光，两种颜色的银箔在他掌心融成温柔的金，“就像我们的影子，从来都是连在一起的。”
突然，所有的灯笼都晃了一下，光变得格外亮。我们抬头看见，那张旧橘子糖纸正从展柜里飞出来，它在灯笼光里打了个旋，然后往树顶飞去，所有挂在树上的灯笼都跟着往上飘，在夜空中连成条闪光的路，从槐树冠一直铺到月亮旁边。
“它们要去接最早的影子。”阿槐握紧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潮湿的糖纸传过来。我看见灯笼铺成的路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往这边跑，背着书包，裤兜里的糖罐叮当作响，他们的影子在光路上被拉得老长，与我们的影子慢慢重叠。
孩子们的歌声突然拔高，他们举着最后一盏灯笼往光路上抛去，那是用晨露泡过的橘子味糖纸做的，升空的瞬间，突然炸开无数细小的光蝶，像天上撒下来的糖。我和阿槐的影子被这些光蝶裹着，慢慢往树顶飘去，脚下的路从灯笼光里伸出来，穿过月光，一直铺到星星闪烁的地方。
“原来灯笼照亮的，从来都是回家的路。”我舔了舔嘴角的露水，带着淡淡的甜，看那只旧橘子糖纸蝶在月亮旁边停住，角上的月牙缺口正好卡住月轮的凹处，像块嵌在天上的拼图。
夜风吹过民俗角时，展柜里的年轮切片还在微微发亮。浸过露水的糖纸都贴在切片的年轮里，晨露顺着木纹往下渗，在玻璃上画出蜿蜒的线，像树在悄悄记录这场团聚。而我们的影子，正踩着灯笼铺就的光，往岁月的更深处走去，那里有永不熄灭的灯火，和永远等在槐树下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