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角的窗台上，摆着个奇怪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叠成星星状的糖纸，葡萄味的泛着淡紫，橘子味的闪着银亮，罐口系着根红绳，拴着片荔枝味的糖纸，上面画着只蝴蝶，翅膀上的光斑正对着老槐树的方向。清晨的第一缕光钻进罐口时，所有糖纸突然亮起来，像罐子里藏了片缩小的银河。
“是孩子们收集的‘晨光糖’。”阿槐拄着拐杖站在窗台前，金属杖头敲击地板的声响里，混着他指尖摩挲糖纸的轻响。他从罐里拈出颗橘子味的糖纸星，角上的月牙缺口被晨露浸得发软，“每天第一缕光钻进罐子，糖纸就会记下晨光的温度，到了傍晚再慢慢放出来。”
我把糖纸星凑近鼻尖，果然闻到淡淡的暖意，像揣着片晒干的阳光。罐底沉着片泛黄的糖纸，是那张旧橘子糖纸，虫蛀的小孔里卡着细小的沙粒，却依旧泛着银辉，像历经风雨的月亮始终守在银河里。
扎羊角辫的女孩举着个新玻璃罐跑来，罐口沾着橘子酱的黄渍。她的罐子里装着半罐露水，水面漂着片葡萄味的糖纸，上面歪脖子树的影子被水波晃得发颤，树底下的长线像水草似的往罐底延伸。“科学老师说，露水能让晨光保存得更久。”她把罐子放在窗台上时，两只罐子里的糖纸突然相互呼应，同时亮了起来。
春分的晨光带着草木的清香漫进来，我们坐在老槐树下，看孩子们往罐子里添新糖纸。葡萄味的糖纸写上“今日风暖”，橘子味的画着两个小人追蝴蝶，最新的那张是女孩画的，晨光里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从罐口一直画到纸边，像条通往阳光深处的路。
“该给罐子换位置了。”阿槐拄着拐杖往东边挪了挪，阳光透过他的白发，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金点，“晨光每天走的路都不一样，得让糖纸跟着转。”
我们跟着阳光移动玻璃罐，从窗台到长椅，从树根到花坛，每个位置的糖纸都会折射出不同的光。停在月季花丛旁时，橘子味的糖纸突然映出片粉红，像给晨光染了层胭脂；放在轮椅辙痕里时，荔枝味的糖纸透出银灰，光斑里浮现出轮椅碾过落叶的痕迹。
女孩突然指着天空尖叫——无数只真蝴蝶正绕着玻璃罐飞，粉的、黄的、半透明的，翅膀上都沾着糖粒，像从罐子里飞出来的。它们衔着糖纸星往天上飞，很快，晨光里出现了条闪光的路，从老槐树下一直铺到云端，最亮的那段浮着片橘子味的糖纸，角上的月牙缺口正往下滴着露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是糖纸蝶在铺晨光路。”阿槐的拐杖在地上划出个圈，把我们的影子圈在光里，“它们要把今天的第一缕光，送到星星那里去。”
正午的阳光晒得糖纸发脆，我们把玻璃罐捧回民俗角，罐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给银河蒙了层薄雾。阿槐打开罐口，取出那张旧橘子糖纸时，突然发现奇妙的事：虫蛀的小孔里，竟嵌着片新鲜的槐树叶，叶尖还沾着晨露，在光里折射出彩虹。
“是晨光送来的回信。”他把糖纸贴在玻璃窗上，阳光穿过时，墙上的光斑突然活了过来——少年时的我们正坐在槐树下分橘子糖，他的白衬衫被阳光晒得发烫，我的辫子缠着他的袖口，而我们的影子在地上连成片，像条刚铺好的路。
孩子们举着画满晨光的糖纸涌进来，每张纸上都画着不同时刻的太阳：刚跳出地平线的红太阳，悬在头顶的金太阳，往山后沉的橙太阳。女孩的糖纸上画着无数只糖纸蝶，翅膀上都驮着小太阳，从玻璃罐一直飞到星星旁边。
“这是晨光的家谱。”她把糖纸贴在罐身上，“每个太阳旁边都住着不同的影子，却走在同一条光路上。”
暮色漫上来时，玻璃罐里的糖纸开始释放储存的晨光。橘色的暖光从罐口漫出来，在地上投下流动的光斑，老槐树的影子被这些光斑切割成无数段，每段里都躺着片发亮的糖纸，像路中间镶嵌的宝石。
我扶着阿槐站在光里，看旧橘子糖纸在罐口轻轻颤动。它突然从罐里飞出来，绕着我们飞了两圈，然后往天上飘去，翅膀上的晨光与暮色交融，变成温柔的银灰色，像给即将到来的夜晚系了条闪光的丝带。
“它要去报信。”阿槐握紧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告诉星星今天的晨光有多暖。”
孩子们把新画的糖纸放进罐里，上面画着晨光里的所有影子：背着书包的、推着婴儿车的、拄着拐杖的，最后一张是女孩画的，两个老人坐在晨光铺的路上，往星星里走，手里的玻璃罐洒出无数糖纸星，像给后来的人，永远亮着的路标。
夜风拂过民俗角时，玻璃罐的光还在微微发亮。我数着罐里的糖纸星，突然发现每颗星的位置，都对应着天上的一颗星。而那片旧橘子糖纸，正对着启明星的方向，像个迷路的影子，永远守着晨光初现的地方。
阿槐从口袋里掏出颗橘子糖，剥开的糖纸被风掀起，像只刚破茧的蝴蝶，绕着玻璃罐飞了三圈，然后往晨光路的方向飞去。它落在最亮的那段光路上，翅膀的角度正好接住最后一缕夕阳，像在说：别怕，明天的晨光里，我们还会在老槐树下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