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进光阴环时，我正和阿槐在环壁下扫落叶。他握着竹扫帚的手微微发颤，扫过一片透明糖纸时特意慢了下来，那糖纸被冻在薄冰里，像块嵌着蝴蝶的水晶。"这是上个月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留下的，"他蹲下身呵出白气，冰面渐渐融化出个小坑，"你看，糖纸里还裹着颗红豆，她说要给蝴蝶当过冬的粮食。"
环中央的石凳积了层薄雪，我铺上带来的棉垫，忽然发现凳脚缠着圈红绳，上面系着三张糖纸——是孙子前几天扎的，红的、绿的、金的，在雪光里像串迷你灯笼。阿槐坐下来时碰响了糖纸，发出细碎的窸窣声，让我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夜，他踩着自行车去医院给我送红糖，车筐里的糖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像群赶路的蝴蝶。
"还记得这环壁上的冰花吗？"阿槐指着片结了霜的区域，那里的冰纹正巧组成蝴蝶的形状。那是儿子五岁那年的冬天，环里结了厚厚的冰，我们带着他在上面滑冰，他穿着虎头鞋，摔倒时手里的糖纸飞出去，粘在环壁上冻成了冰蝴蝶。后来每年下雪，那片冰纹都会准时出现，像时光特意留下的路标。
孩子们的笑声穿透雪幕，几个穿棉袄的小家伙举着糖纸跑来，糖纸里包着滚烫的烤红薯。"爷爷奶奶，给蝴蝶喂点热的！"他们踮着脚把糖纸贴在冰蝴蝶旁边，红薯的热气氤氲开来，在糖纸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像给蝴蝶挂了串珍珠。阿槐接过片烤红薯，掰了块塞进我嘴里，甜味混着焦香漫开时，忽然看见环壁的雪地上，我们的影子正和年轻时重叠——二十多岁的我裹着他的军大衣，手里捧着烤红薯，他则在给我系围巾，围巾上沾着的糖渣，和此刻落在我衣襟上的一模一样。
雪越下越大，糖纸蝶的光斑在环壁上慢慢挪动，停在片刻着雪花的纹样上。那是十年前的冬至，我突发急性阑尾炎住院，阿槐在病房陪护，夜里偷偷用小刀在保温桶盖上刻雪花，说这样盛出来的粥就带着雪的清冽。后来那只保温桶盖被我们嵌进环壁，每年下雪都会积起薄薄一层雪，像给雪花纹样添了新的留白。
"快看，蝴蝶结冰了！"一个小男孩指着冰面叫起来。阳光突然穿透云层，照在冻着糖纸的冰面上，折射出七彩的光，那些光在环壁上流动，竟在雪地里拼出个模糊的"囍"字——是我们结婚时用糖纸拼的，当时贴在环中央，被雨水冲了又被雪埋了，却总在某个瞬间突然浮现，像岁月藏起来的惊喜。
阿槐从怀里掏出个锡盒，打开时冒出股甜香，里面是他熬的麦芽糖，裹着层糯米纸。"给蝴蝶补点蜜。"他用牙签挑出点糖，抹在冰蝴蝶的翅膀上，糖液遇冷慢慢凝固，在冰面形成晶亮的纹路。这让我想起他年轻时总做的糖画，每次赶集都要给我画只蝴蝶，说糖做的蝴蝶不会飞走，就像他永远不会离开。
雪停时，环壁的阴影里露出个布包，是被雪埋了半截的。我拾起来解开，里面掉出沓旧照片，最上面那张是我们四十岁的合影，两人站在光阴环前，他手里举着串糖葫芦，糖衣反光在我脸上，像落了层金粉。照片背面有行字："今天的糖纸蝶停在山楂上了。"字迹是阿槐的，带着他特有的弯钩，和此刻他在雪地上写的"甜"字如出一辙。
回家的路上，阿槐忽然在雪地里蹲下身，用手指画了个大大的环，然后把收集的糖纸都铺在里面。阳光斜照下来，那些糖纸在雪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你看，"他指着光斑组成的图案，"像不像我们年轻时的样子？"我仔细看去，果然有两个模糊的影子，手牵着手站在环中央，身边飞着无数糖纸蝶。
暮色漫上屋檐时，我把今天的糖纸收进玻璃罐，发现里面已经攒了半罐冬天——有裹着雪粒的，有沾着煤渣的，还有片印着圣诞树的，是去年在国外的孙女寄来的。阿槐给罐子系上根新红绳，说这样蝴蝶就能顺着绳子，飞到每个有糖纸的地方。
窗外的光阴环在月光下泛着银辉，环壁上的冰蝴蝶依然清晰。我知道，等明年春天，冰雪融化时，那些藏在糖纸里的暖，会顺着环壁的纹路渗进土里，长出新的甜，就像我们走过的岁月，无论严寒酷暑，总在某个角落，藏着糖纸蝶振翅的声音，和永远不会冷却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