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刚起时，光阴环的石缝里就钻出了萤火虫。我和阿槐搬来竹椅坐在环中央，他手里摇着蒲扇，扇面上贴着片透明糖纸，风过时糖纸振翅，倒像扇出了只会飞的蝴蝶。环壁上爬满了牵牛花，有朵紫花正巧开在我们刻的太阳纹里，花瓣上沾着片糖纸碎屑，是孩子们白天粘上去的，说要给太阳戴顶花帽子。
“还记得这环底的凉席吗？”阿槐用蒲扇指着地面，那里有圈浅淡的竹篾印，是四十年前的夏天留下的。当时我们在环里铺了张旧凉席，带着刚满月的儿子看星星，他夜里哭闹，阿槐就用糖纸叠成小风车，在凉席上推着转，糖纸摩擦竹篾的沙沙声，竟成了儿子最好的催眠曲。如今那凉席早就磨烂了，但环底的印记总在夏夜浮现，像段不会褪色的摇篮曲。
孩子们举着冰棒跑来，糖汁顺着指缝滴在环壁上，洇出小小的甜斑。“给蝴蝶留口凉的！”穿背心的小男孩把快融化的冰棒贴在石蝴蝶旁边，薄荷味的甜气漫开来，让我想起三十年前的夏夜，阿槐骑着三轮车带我去护城河纳凉，车斗里的西瓜上盖着张花糖纸，冰水流过糖纸，在车板上画出弯弯的小河，像给日子系了条清凉的丝带。
糖纸蝶的光斑在环壁上晃动，突然撞进片深绿的阴影里。那是株从石缝里长出的爬山虎，叶子间藏着个铁皮盒，是去年台风天从树上刮下来的。阿槐搬来梯子够下来，打开时掉出把旧钥匙，钥匙串上缠着圈糖纸——是我们搬离老房子时，儿子偷偷藏在环里的，他说这样就能随时“打开”爷爷家的门。如今钥匙上的铜绿已经漫到糖纸上，像给旧时光镀了层绿釉。
“快看，萤火虫钻进糖纸里了！”扎羊角辫的女孩举着张玻璃糖纸欢呼，里面的萤火虫忽明忽暗，像颗会眨眼的星星。阿槐接过糖纸，小心地折成灯笼的形状，挂在环壁的钉子上。那钉子是十五年前钉的，当时孙子刚学会走路，我们在环里拉了根绳，挂满他穿小的鞋子，鞋面上的卡通图案，和此刻糖纸灯笼里的光慢慢重叠。
晚风吹落槐树叶，盖住环中央的石凳。我弯腰去捡，发现叶底压着张泛黄的电影票，是四十五年前的，上面印着《蝴蝶泉》的片名，票根还粘着半片橘子糖纸。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看的电影，阿槐把糖纸撕成两半，说这样就算分开坐，也能分享同颗糖的甜。后来电影散场时下了雨，他用衬衫裹着我跑回家，衬衫上的皂角香混着糖纸的甜，成了记忆里最清冽的夏夜。
阿槐在环壁上凿出新的刻痕，这次是两只依偎的老蝴蝶，翅膀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我们掌心交错的皱纹。“这样它们就不会孤单了。”他擦着额角的汗，汗珠滴在刻痕里，晕开小小的湿斑，像给蝴蝶添了颗会发光的眼睛。我想起年轻时他总说，要把我们的故事都刻在环上，等老了就坐着慢慢数，数到哪道痕，就重温哪段甜。
孩子们的合唱声起了，他们围着环转圈，手里的糖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群赶路的蝴蝶。月光穿过糖纸，在环中央投下个圆圆的光斑，我和阿槐的影子正好落在里面，与少年时的轮廓渐渐重合——十七岁的我举着糖纸追萤火虫，他背着画板在后面笑，香樟树的影子落在我们肩上，和此刻槐树叶的阴影慢慢叠成同个形状。
回家时路过杂货店，老板娘塞给我们袋新到的橘子糖：“刚进的，带闪粉的糖纸，说能引来真蝴蝶。”阿槐剥开颗递给我，糖纸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把金粉。他忽然指着糖纸里的倒影笑：“你看，我们的影子还在里面呢。”我凑过去看，果然有两个小小的人影，手牵着手站在光阴环里，周围飞着无数萤火虫和糖纸蝶。
夜风带着槐花香漫进窗，玻璃罐里的糖纸轻轻晃动。我数着里面的夏夜：有裹着萤火虫的，有沾着冰棒汁的，还有张印着老冰棍的，是孙子用零花钱买的，说要给“蝴蝶当凉席”。阿槐把今天的新糖纸夹进笔记本，在旁边画了只小小的萤火虫，说这样就算冬天，也能从糖纸里找出夏天的光。
月光爬上环壁时，那些糖纸灯笼该还在亮着吧。我望着远处的光阴环，萤火虫正从糖纸里钻出来，与糖纸蝶的光斑融为一体，在环壁上织出张透明的网，网住了少年时的蝉鸣，中年时的晚风，老年时的月光，和永远不会散去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