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刚漫过光阴环的顶，我就被窗台上的响动惊醒。阿槐正踮着脚往玻璃罐里添东西，晨光穿过他花白的头发，在糖纸堆里投下细碎的银线。罐口露出半张印着向日葵的糖纸，是昨天那个穿背带裤的小男孩送的，边角还粘着颗没擦净的瓜子仁，像颗藏在时光里的星星。
“该给环里的蝴蝶换早餐了。”他转身时手里的糖纸簌簌作响，那是包新拆的橘子糖，玻璃糖纸在晨光里泛着七彩的光，让我想起五十五年前的清晨，他也是这样攥着把糖，在教室后门等我，糖纸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却依然能看清上面歪歪扭扭的“甜”字。
我们走到光阴环时，露水还在环壁的青苔上打滚。阿槐蹲下身，用指尖沾起颗露珠，滴在石蝴蝶的翅膀上，水珠顺着刻痕滑落，在环底汇成小小的水洼，像给时光镶了面镜子。“你看，”他指着水洼里的倒影，“我们还在里面呢。”我凑过去看，果然有两个佝偻的身影，手牵着手，背后的晨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和年轻时在环里留下的影子慢慢重叠。
孩子们的脚步声踩着露水而来，每人手里都举着片带露的叶子，叶子上躺着张糖纸。“给蝴蝶洗翅膀呢！”扎羊角辫的女孩把糖纸放在环壁的水洼里，糖纸吸饱了水，慢慢舒展开来，像只刚从梦里醒来的蝴蝶。阿槐帮她把糖纸贴在石蝴蝶旁边，说这样它们就能做伴，不会孤单。
糖纸蝶的光斑在环壁上游走，忽然停在片刻着小脚印的区域。最底下的“15cm”旁画着只小熊，是曾孙女刚学会走路时刻的，当时她穿着虎头鞋，踩在环底的沙子上，留下串梅花似的脚印，阿槐就用树枝把脚印拓在环壁上，说要让时光记得她最初的模样。如今那道刻痕只到她腰际，像段被岁月拉长的影子。
环中央的石凳下露出个布包，是被露水打湿的。我拽出来解开，里面掉出件小小的毛衣，针脚歪歪扭扭，领口还粘着片粉糖纸——是曾孙女刚出生时我织的，她总爱啃糖纸，这件毛衣的领口被她啃出了毛边，阿槐就把啃破的糖纸缝在上面，说这样能留下她的“小牙印”。毛衣的腋窝处打着补丁，那是去年阿槐补的，用的是他穿旧的蓝布衫，针脚和我年轻时补他袜子的样子一模一样。
“你闻，”阿槐忽然凑近环壁，“有槐花蜜的香。”我跟着嗅了嗅，果然有股温厚的甜从石缝里飘出来，那是三十年前的春天，我们在环里养过箱蜜蜂，蜂蜜渗进砖缝，每年花开时都会准时漫出来，像时光特意酿的蜜。当时他总说，要把日子酿成蜜，让每个清晨都带着甜。
孩子们在环里玩“找蝴蝶”的游戏，小手指着环壁上的光斑跑来跑去。有个小男孩从石缝里摸出张铝箔糖纸，上面还留着牙印，是他去年换牙时啃的，当时非要把“会咬人的糖纸”藏起来，说等长出新牙再和它比赛。阿槐笑着把糖纸折成小船，放进环边的露水洼里，看它载着片槐树叶漂向远处，像段正在远航的时光。
晨光升高时，阿槐在环壁上凿出新的刻痕，这次是两只蝴蝶牵着只小蝴蝶，翅膀上的纹路里嵌着新糖纸，阳光穿过时，在地上投下会动的影子。“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他擦着额角的汗，汗珠滴在刻痕里，晕开小小的湿斑，像给蝴蝶添了颗会发光的眼睛。我想起年轻时他总说，要把我们的故事都刻在环上，等老了就坐着慢慢数，数到哪道痕，就重温哪段甜。
回家的路上，路过巷口的老槐树，树洞里积着露水，里面漂着片透明糖纸。阿槐伸手去捞，发现糖纸里裹着颗鸟蛋，是昨夜被风吹落的。“给它找个新家。”他用糖纸小心地包着鸟蛋，放进环壁的树洞里，旁边还塞了片晒干的槐树叶，说这样鸟蛋就能闻到家的味。
暮色漫进窗时，我把今天的糖纸收进玻璃罐，发现里面已经攒了半罐清晨：有沾着露水的，有裹着槐花香的，还有张印着朝阳的，是曾孙女用蜡笔涂的，红色涂出了边，像团烧得旺盛的火。阿槐把罐子放在窗台，说这样糖纸蝶就能从环里飞来，看看我们新添的甜。
月光爬上环壁时，那些新贴的糖纸该在露水的滋润下舒展了吧。我望着远处的光阴环，糖纸蝶的光斑正慢慢合拢，像只收起翅膀的蝴蝶，把每个清晨的甜都藏进纹路里。原来所谓永恒，不过是把每个新的清晨都包进糖纸，让时光记得我们的笑，记得孩子们的闹，记得糖纸蝶飞过的每道金光，都带着永不褪色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