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把橘子酱抹在面包上时，指腹沾了点黏甜的酱汁，恍惚间像触到姐姐当年递糖给他的指尖。玻璃罐里的柠檬糖渐渐融了些，糖霜和橘子酱的痕迹在罐底交织，像幅模糊的地图——南方的海岸线弯弯曲曲，终点扎着个红绳结，是他家院子的位置。
社区的“冬日灯市”要开张了，孩子们在橘子树下扎灯架。有个女孩举着片橘子皮问：“林老师，能把糖纸糊在灯上吗？”林深想起姐姐寄来的最后个包裹，里面除了橘子糖，还有张剪成长方形的糖纸，“阿深，过年时把它贴在窗上，像我在给你点灯”。现在那张糖纸被拓在灯笼纸上，孩子们用金粉描出糖霜的纹路，挂在树桠上时，风一吹，整棵树都晃成了橘色的光。
那位总在邮局门口等信的老婆婆，颤巍巍地捧来个竹篮。里面是十几个掏空的橘子壳，每个壳里都点着小蜡烛，“你姐姐读大学时，总寄橘子灯的图纸给我，说‘南方的冬至要挂橘子灯，像把星星摘下来放进果壳里’”。老婆婆的手在抖，点燃蜡烛时，火苗在橘子皮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画的灯座，要刻三道痕，说‘一道是阿深，一道是爸妈，一道是家’”。林深把橘子灯挂在玻璃罐旁边，烛火透过罐身，在墙上拼出三个晃动的光斑，像姐姐信里画的全家福。
“旧物故事馆”的“糖霜角”添了面“灯影墙”。孩子们把想念的人的名字写在橘子皮上，贴在墙上，再用手电筒照着，影子就会投在对面的布幔上。有个男孩的爸爸在非洲援建，他贴的橘子皮上画着长颈鹿，“爸爸说那里的橘子是长在树上的星星”。林深贴了片最大的橘子皮，上面用糖霜写着“姐姐”，灯光照过去时，影子在布幔上晃啊晃，像姐姐当年在院子里追着他跑的模样。
烘焙课改成了“橘子灯工坊”。孩子们把熬好的橘子糖浇在玻璃罐外，冷却后，罐身就结了层透明的糖壳，“这样灯亮起来时，糖霜会发光”。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非要在糖壳上刻个笑脸，“我小姨在上海读博，去年寄的糖罐上，就有她刻的笑脸”。林深看着孩子们的玻璃罐排成长队，突然想起姐姐走的那年，也是这样的冬天，她蹲在橘子树下，教他用糖纸折灯笼，“阿深你看，糖纸会透光，像把甜裹在光里”。
灯市开张那天，橘子树成了最热闹的地方。海外游子寄来的琉璃灯挂在最高的枝桠上，灯里装着海盐糖，说“让海风混着橘子香，像回家的路”；山区孩子画的蜡染灯上，沾着野蜂蜜糖的碎屑，“老师说，甜的光会照亮读书的路”；消防员的妻子带来的消防灯，底座刻着“平安”，“他说每次出任务，看见橘子灯就想起家”。林深的玻璃罐被摆在展台中央，罐口的红绳结缠着片橘子花瓣，灯光从罐底照上来，糖霜在墙上拼出个模糊的“家”字。
深夜收灯时，林深发现树下有个没署名的玻璃罐。里面没有糖，只有张橘子糖纸，背面用铅笔写着：“阿深，今年的橘子灯很亮，像我在南方看见的星星。”字迹的斜度，和姐姐当年写在糖纸上的一模一样。他把新罐放进姐姐的书箱，箱底的旧信突然掉出来，其中一页被糖霜粘住了，撕开时，掉出片干枯的橘子花瓣，是姐姐走的那年，夹在第一封信里的那片。
孩子们在“糖话亭”旁挖了个“灯语窖”。把没说出口的话写在橘子皮上，和玻璃罐一起埋进去，“等明年橘子灯再亮时，想念就会发芽”。林深埋罐时，放了颗橘子糖在里面，糖纸印着南方大学的校徽，和老奶奶给他的那罐一模一样。埋好后，孩子们在上面种了株橘子苗，说“让它长着长着，就把想念传到南方去”。
冬至的夜里，林深把姐姐的玻璃罐摆在窗台。罐里的柠檬糖已经化得只剩层糖壳，和橘子酱的痕迹缠在一起，像幅凝固的晚霞。窗外的橘子树在雪光里泛着白，去年挂的橘子灯还在枝桠上晃，烛火早灭了，糖纸却被冻成了透明的，像把时光都封在了里面。他对着罐子轻声说：“姐，今年的橘子灯比去年亮，孩子们说，最亮的那盏是你托风送来的。”
雪开始下了，落在玻璃罐上，很快积了层薄白，像新结的糖霜。林深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响动，跑出去看时，只见橘子树下的雪地上，有串小小的脚印，从树底一直延伸到窗台，脚印旁散落着几片橘子瓣，瓣上的糖霜还没化，在雪光里闪着橘色的光。
他知道，有些等待从来不是空的。就像橘子树年复一年结果，像玻璃罐里的糖霜结了又化，像那些挂在枝头的橘子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姐姐说的“糖化了就回来”，或许不是指某个具体的日子，而是让每颗糖、每盏灯、每片橘子瓣，都变成她的样子，在每个平凡的日子里，悄悄把想念酿成甜。
起风时，窗台上的玻璃罐轻轻晃了晃，罐口的红绳结转了个圈，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拽了拽。林深对着橘子树笑了，今年的橘子灯，确实比往年亮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