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笺的目光像带着倒钩的鞭子,刮过林悦和薛茹的脸,用那种冰冷的、审视物件一般的眼神打量着她们。
“看来,林家小姐的身子骨,比想象中要硬朗些。”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既然醒了,就别躺在地上装死。都起来,站好。
薛茹吓得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想要站起,却因腿软险些又栽倒。林悦强忍着浑身的剧痛和眩晕,用手撑地,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挺直了身体,站在了那片脏污的稻草上。
这细微的差别,落入了红笺眼中。
“林家。”红笺缓缓踱步,声音在空旷的罪奴房里回荡,“翰林院侍读林文正,不思皇恩,恃才傲物,于所修史书中暗藏悖逆之语,影射朝政,其心可诛!”
林悦猛地抬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陛下开恩,念其祖上微功,未行株连,只判家产抄没,林文正及其妻流放三千里,幼子没入官奴。”红笺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尔等林家旁支女眷,皆罚入教坊司,充为官婢,以儆效尤!”
“文字狱”
林悦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三个字。一股冰冷的绝望夹杂着巨大的冤屈涌上心头。她想起离京前最后一次见父亲,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忧惧,欲言又止的眼神……这分明是构陷!
“至于你,”红笺的目光转向脸色惨白如纸的薛茹,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薛氏,工部小吏薛明远之女。你父依附林家,往来密切,涉嫌同党,亦被革职查办。你母族无人,故一同罚入此地。
薛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为父亲的遭遇,而是为自己无妄的牵连,她指着林悦,声音尖利:“是她!都是她们林家害的!要不是他们,我怎么会到这里来!林悦,你们林家都是祸害!”
这熟悉的指责,撕开了林悦记忆中尘封的伤口。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她们尚且稚嫩的年纪。
那时的薛茹,眉眼间总带着一丝怯怯的讨好。她是林家远房表亲的女儿,家境寻常,时常出入林府。林悦记得,薛茹总是用那种混合着渴望与自卑的眼神,偷偷望着书房里的名家字画,望着林悦案头那些珍贵的颜料和笔墨。
一次家中举办游园会,孩子们被要求展示才艺。年仅十岁的林悦即兴画了一幅《春山烟雨图》,意境空灵,赢得了满堂彩。而薛茹展示自己苦练多日的工笔牡丹时,却因紧张画僵了花瓣,引来几声善意的轻笑。
她永远忘不了薛茹当时看她的眼神——那瞬间褪去的怯懦,涌上来的是一种被刺痛了的、尖锐的嫉妒。
随着年龄增长,这种暗中的较劲愈发明显。林悦在丹青上展现出惊人天赋,笔墨恣意,灵气逼人。而薛茹则苦练仕女画,力求工细艳丽,却总被先生点评“匠气过重,失之神韵”。
十五岁那年,林悦创作了一幅《墨荷》,被前来做客的某位名士盛赞,称其“有林家风骨”。当晚,林悦便发现自己的画室被人闯入,《墨荷》被撕扯得粉碎,地上还用踩脏的墨汁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凭什么!”
自那以后,林悦便刻意疏远了薛茹。而薛茹,也仿佛撕下了最后一丝伪装,看她的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怨毒。
“祸害?”林悦看着眼前这个将一切不幸都归咎于他人的“堂姐”,声音因回忆而带着一丝沙哑,“薛茹,从小到大,你觊觎我的东西还少吗?笔墨,纸砚,先生的夸奖,甚至父亲的赞赏……你偷不走,便想毁掉。在现代如此,在这里,你依旧如此。林家获罪,非我所愿,但你将我推入这教坊司,却是你亲手所为!”
薛茹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你胡说!是你!是你什么都占尽了!家世,才华,所有人的目光!我那么努力,凭什么永远活在你的阴影下!那些本来就该是我的!包括‘澄空’的合约!”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如同惊雷炸开,打断了这场跨越时空的争执。
红笺手中的黑色长鞭甩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溅起几点灰尘。
“吵够了?”她淡淡地问,“在这里,没有林家小姐,也没有苏家女儿。只有教坊司的罪奴。”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林悦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
“看来,你还没学会这里的规矩。”红笺手腕一抖,长鞭如同活物般卷向林悦的小腿,“跪下!”
鞭影及身的瞬间,林悦几乎是本能地,凭借多年舞蹈练就的柔韧与反应,极惊险地向后撤了半步,鞭梢堪堪擦过她的裤脚,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却并未如红笺所愿将她抽倒在地。
她依旧站着,尽管身形微晃,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那一刻,整个罪奴房鸦雀无声。
所有罪奴都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红笺的眼中,第一次真正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那意外化为了更深的、带着玩味的冰冷笑容。
“哦?”她缓缓收回长鞭,唇边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倒是……有几分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