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一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杂粮馍馍。所有人都蹲在院子里，埋头啃着自己的食物，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着的进食声和偶尔被噎到的咳嗽声。
林悦小口喝着那没什么味道的粥，胃里稍微有了点暖意，脑子却停不下来。红笺的注视，钱嬷嬷的刁难，还有薛茹那怨毒的眼神……这一切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上。她必须尽快适应，找到生存之道。父亲的冤屈，家人的下落，这些沉重的担子不允许她倒在这里。
薛茹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食不知味地嚼着硬馍。后背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她下午的羞辱。而林悦那张平静的、似乎总能应对自如的脸，更让她心里像有团火在烧。
凭什么？凭什么到了这种地方，林悦还是那副清高的样子？凭什么挨打的是自己，出风头的却是她？
一些被她刻意压抑了很久的、阴暗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还是她刚被接到林家不久的时候。林府好大，好气派，回廊亭台，她走着走着就会迷路。下人们虽然表面客气，但那眼神里的疏离和打量，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最喜欢也最怕去林悦的书房。那里有闻起来很香的墨，有她从来没见过的漂亮颜料，墙上挂着的画，在她看来跟仙画似的。而林悦，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坐在那里，拿着那么好的笔，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有一次，她鼓起勇气，拿起林悦桌上的一块小小的、带着香气的墨锭闻了闻，心里喜欢得紧。刚好林悦进来，她吓得赶紧放下，手忙脚乱中，墨锭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林悦愣了一下，还没说话，薛茹的眼泪就先掉下来了，抽抽噎噎地说：“悦妹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赔给你……”
她记得当时林悦皱了皱眉，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不耐烦？林悦只说了一句：“一块墨而已，碎了就碎了吧。下次别乱动我东西就行。”
那句话，那种语气，像根刺一样扎进了薛茹心里。她觉得林悦在炫耀，在瞧不起她，连一块墨都觉得她赔不起！
还有那次家族聚会，她苦练了那么久的牡丹，画得手指都磨破了，却比不上林悦随手涂抹的几笔烟雨。那些大人的夸奖，像针一样扎在她耳朵里。她看到林悦站在光里，笑得那么坦然，仿佛得到一切都是应该的。
那一刻，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里滋生：如果林悦画不出来就好了。
于是，她偷偷溜进林悦的画室，撕碎了那幅被夸赞的《墨荷》，还用脚踩脏了它。看着满地碎片，她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她甚至故意留下了蛛丝马迹，想看看林悦气急败坏的样子。
可林悦没有闹，只是默默收拾了残局，然后让人给画室换了把更结实的锁。那种被彻底无视、仿佛她只是个不懂事孩童的感觉，比挨打挨骂更让她难受。
从那时起，她就明白了，她永远也成不了林悦。林悦拥有的东西，她偷不来，也学不会。既然得不到，那就毁掉。
“啪嗒”一声，薛茹手里的硬馍掉在了地上，沾满了灰尘。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馍，没有去捡。所有的委屈、不甘、怨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她猛地站起来，冲到林悦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变形：“林悦！都是你！全都是因为你！”
林悦被她吓了一跳，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周围的罪奴也都停下了进食，愕然地望过来。
“要不是你们林家惹祸，我会被抄家吗？我会被送到这个鬼地方来吗？”薛茹指着林悦，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形象全无，“从小到大就是这样！什么好事都是你的！家世，才华，别人的喜欢！我那么努力，在你眼里就是个笑话！现在好了，你家倒了，你也成了罪奴，可你还是这副死样子！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还能这么冷静？你知不知道就是你这副样子最让人恶心！”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把这些年积压在心里的怨毒，不管不顾地倾泻出来。
林悦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堂姐”，心里一片冰凉。她一直知道薛茹嫉妒她，却没想到这怨恨如此之深，深到可以扭曲一切是非。
她缓缓站起身，平静地看着薛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薛茹，林家是否被冤，尚未可知。但你和我落到这里，直接原因，是你把我推向了那个电梯操控板。”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至于从小到大……我从未主动与你争抢过任何东西。是你自己，一直活在对我的嫉妒里，看不清自己。你的画匠气，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你的心，从来没放在画画本身上，只放在怎么超过我，怎么让别人夸奖你上。”
这些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薛茹最不愿面对的真相。
薛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气势一下子泄了，只剩下狼狈和难堪。她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这里，我们都是罪奴。”林悦最后说道，语气带着一丝疲惫，“活下去，找到真相，才是最重要的。你我之间的那点旧怨，在家族生死面前，算什么？”
说完，她不再看薛茹，弯腰捡起自己还没吃完的半个硬馍，转身走到院子的另一个角落，默默地继续啃了起来。
薛茹僵在原地，感受着周围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看热闹的目光，只觉得脸上像是被扇了无数个耳光，火辣辣地疼。
林悦最后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回荡。
“在家族生死面前，算什么？”
算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恨林悦！恨她到了这种地步还能这么清醒！恨她永远都能站在高处俯视自己！
这一刻，那层脆弱的亲戚关系，彻底碎裂，化为了齑粉。薛茹在心里发誓，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林悦好过！
她看着林悦孤寂却挺直的背影，眼神里的怨毒，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