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结束后的第三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罪奴们就被急促的铜锣声催赶到了训练庭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以往的紧张气氛,连负责监督的嬷嬷们,腰杆都比平日挺得更直,眼神也更加锐利。
红笺教官站在庭院前方的高台上,依旧是那身暗红色劲装,黑色皮鞭悬在腰间。她手中拿着一卷名册,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惶恐、或期待、或麻木的脸。
林悦站在人群中,悄悄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的手腕。那天的考核仿佛耗尽了她的心力,但也像某种宣泄,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不少。活下去,查清真相,这个目标像黑暗中唯一的灯塔,指引着她。她不知道所谓的“分班”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至关重要。
薛茹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不断回想着自己考核时的表现,那支她私下练习了很久的《采莲曲》,虽然有几个地方差点出错,但她觉得自己笑得足够甜,腰肢足够软,应该……不至于太差吧?她偷偷瞟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林悦,心里又忍不住泛酸:装什么装,说不定心里比我还紧张呢!
“肃静!”红笺教官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细微的骚动。
庭院里落针可闻。
“教坊司,非养闲之地,亦非藏污纳垢之所。”红笺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冰冷,“尔等罪奴,资质有高下,心性有优劣。为免明珠蒙尘,亦防朽木充栋,今日起,依前日考核之评断,分列‘雅’、‘俗’二部,因材施教。”
雅部?俗部?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虽然不清楚具体区别,但光听名字就知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林悦心头一动。雅部,听起来像是接触更高层次技艺的地方,或许……能接触到更多信息?她暗暗握紧了拳。
薛茹则眼睛一亮!雅部!她一定要进雅部!只有进了雅部,才能学到更好的技艺,才有可能接触到贵人,才有出头之日!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胸,理了理鬓角并不存在的乱发,努力做出最乖巧柔顺的样子。
红笺开始念名字,被念到名字的人,会根据指令站到指定的区域。
“张婉儿,雅部。”
“李秀珠,俗部。”
“王春兰,俗部。”
……
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被分到雅部的,脸上瞬间迸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快步走向左侧那片看起来更干净、更宽敞的区域;而被分到俗部的,大多面如死灰,眼神绝望,磨蹭着挪到右侧那片阴影更重、地面似乎也更粗糙的区域。
薛茹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死死盯着红笺的嘴唇。
“林悦,”红笺的目光掠过名册,微微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人群中那个即便穿着灰色布衣也难掩挺直脊背的身影,“雅部。”
果然。林悦心里并无太多意外,她平静地走出人群,在众多羡慕、嫉妒、复杂的目光中,走向左侧的雅部区域。她没有去看薛茹,但能感觉到一道几乎要烧穿她背影的视线。
薛茹看到林悦走向雅部,心里的妒火和期待交织在一起,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下一个!下一个一定是她!
“周小萍,俗部。”
“孙巧儿,雅部。”
……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眼看着雅部那边站了十几个人,俗部那边已经黑压压一片,薛茹的名字却迟迟没有出现。她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终于,红笺的目光似乎在她这个方向停留了一瞬。
“薛茹。”
薛茹猛地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大。
红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俗部。”
轰——!
像是一道惊雷在脑子里炸开,薛茹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俗部?她怎么会在俗部?她明明那么努力!她笑得那么好看!一定是弄错了!对!肯定是弄错了!
“不……不可能……”她失神地喃喃出声,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庭院里却格外清晰。
红笺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你有异议?”
那目光像冰水一样浇在薛茹头上,让她瞬间清醒,也让她积压的委屈、不甘和恐惧彻底爆发了。
“教官!教官明鉴啊!”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梨花带雨,“弟子……弟子那日考核是紧张了些,可弟子是真心想学好技艺,用心伺候贵人的!求教官再给弟子一次机会吧!弟子一定比任何人都刻苦!求求您了教官!”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雅部那边有人露出不忍的神色,俗部这边则多是麻木或看戏的眼神。
林悦看着薛茹跪地哭求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到了这一步,薛茹还是没明白,在这里,眼泪和乞求是最廉价也最无用的东西。
红笺的脸上没有任何动容,甚至连一丝不耐烦都没有,只有纯粹的冰冷。她看着薛茹,如同看着一只在泥地里打滚的虫豸。
“你的舞,”红笺终于开口,声音平直得像一条线,“媚态过重,流于表面,眼神虚浮,毫无根基。考核之时,三处节拍错误,两次转身不稳。入雅部?你凭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剖开了薛茹那点可怜的伪装和自以为是。
薛茹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红笺说的……全是事实。她只顾着展现自己的“美”,却连最基本的节奏和稳定都没做好。
“拖下去。”红笺不再看她,对旁边的嬷嬷挥了挥手。
两个粗壮的嬷嬷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瘫软如泥的薛茹,拖着她走向俗部那边。
薛茹像是失了魂,任由她们拖着,目光空洞,只有经过林悦身边时,那空洞里才骤然爆发出淬毒般的恨意,死死钉在林悦身上。
林悦坦然回望,目光平静无波。从这一刻起,她和薛茹,或许会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分班完毕。雅部十几人,俗部三十余人,泾渭分明。
红笺走到两队人中间,目光先看向俗部那边,声音冷酷:“入俗部者,需加倍勤勉,苦练基础。日后司内杂役、寻常宴饮伴奏,便是尔等归宿。若连这些都做不好……”她没说完,但那股寒意让所有俗部罪奴都打了个哆嗦。
接着,她转向雅部这边:“入雅部,不代表高枕无忧。你们将接触更高深的乐律舞艺,承担更重要的献艺任务。要求更严,规矩更重。若有人懈怠,或德不配位,随时剔除,打入俗部,永不录用!”
“都听明白了?”
“明白!”雅部众人齐声应答,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和更多的紧张。
林悦站在雅部的队伍中,看着前方高深莫测的红笺,又瞥了一眼远处俗部人群中那个失魂落魄、眼神怨毒的身影,心中默默道:新的阶段,开始了。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