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里的尘埃,并未因那日的简短对话而变得不同。林悦依旧每日午后准时前来,整理、誊抄那些破损的乐谱,但她的心神,偶尔也会不自觉地分出一丝,留意着那个名叫秦墨的杂役。
他大多数时候都沉默寡言,只是安静地做着分内的事——擦拭书架,整理散卷,将需要曝晒防蛀的书册搬到院中。他动作麻利,姿态却并不卑微,偶尔抬头时,那双深邃眼眸中掠过的沉郁与锐利,总让林悦觉得与他这身杂役服饰格格不入。
他似乎在观察她。
这并不是林悦的自作多情,而是前世近二十年的艺术学习赋予她的敏锐的直觉。林悦能感觉到,当她对着某些乐谱蹙眉沉思,或是在草稿上写下那些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标记时,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便会落在她身上。
这天,林悦正对着一卷名为《秋风破》的残谱发愁。这曲子据说是前朝一位大将军所作,旋律本该慷慨激昂,充满金戈铁马之气,但手中的残谱记载不全,中间部分更是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零散的音符,完全无法连贯成曲,更别提展现原曲的意境了。
她尝试着根据前后段落推测补全,哼唱了几次,都觉得软绵无力,像是缺了主心骨,怎么也找不到那股应有的破阵之势。
“此曲《秋风破》,重在‘破’字,不在‘秋’字。”
秦墨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依旧带着那股低沉的沙哑。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块干净的湿布,似乎在擦拭旁边的书架。
林悦心中微动,抬起头看他。他依旧没有与她对视,目光落在她面前那卷残谱上。
“愿闻其详。”林悦放下笔,做出请教姿态。她知道,这是试探,也是机会。
秦墨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随后才缓缓道:“谱中缺失部分,按常理推断,应是全曲高潮。旧谱多用繁音促节表现杀伐,但失之于躁。”他伸出手指,虚点在残谱一处断裂的地方,“此处,若能以沉雄之音起势,如重锤击鼓,继而引而不发,留白片刻,再以裂帛之势骤然迸发……或可稍具‘破’意。”
他说的并非具体的音符,而是一种音乐处理的思路和意境。这种强调“留白”和“爆发力”的理念,竟与林悦所知的现代音乐中,通过休止符和强音来制造戏剧性张力的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林悦眼睛一亮,仿佛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她立刻拿起笔,在草稿上飞快地画了几道节奏线,并在一旁标注下“ff(极强)”和休止符的记号。
“阁下之意,可是如此?”她将草稿稍稍推向秦墨的方向,指着自己标注的地方,“于无声处积势,于爆发时尽全力?”
秦墨的目光终于从书架移到了那张草稿上。当他看到那些奇特的、他从未见过的符号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看不懂那些符号,但却奇异地理解了林悦所要表达的意思。
“无声处积势……爆发时尽全力……”他低声重复着林悦的话,沉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震惊与触动。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与林悦对视,“姑娘此言,精辟至极!不知这些符号……是何人所创?”
他的眼神充满了探究,那不仅仅是对乐理的探究,更是对她这个人的探究。
林悦心头一紧,知道自己不小心露了破绽。她稳住心神,垂下眼帘,避重就轻道:“是……是弟子胡乱画的记号,让阁下见笑了。只是觉得,如此标记,更便于理解音律的强弱缓急。”
“胡乱所画?”秦墨显然不信,但他并没有追问,只是深深地看着林悦,仿佛想从她平静的外表下,看出隐藏的秘密。“姑娘对音律的见解,别具一格,闻所未闻。不知师从何人?”
“家学渊源,不足挂齿。”林悦将话题引回《秋风破》,“依阁下之见,若补全此曲,除了节奏与力度的变化,在音色选择上,是否也需考量?譬如,用何种乐器,更能表现那‘重锤’与‘裂帛’之感?”
她巧妙地将话题拉回到专业领域,既避免了身份暴露,又延续了这场试探。
秦墨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再追问她,顺着她的话道:“战阵杀伐,非丝竹可尽显。青铜编钟,其声洪大正肃,可作重锤;琵琶疾扫,声如裂帛,或可胜任后半段之迸发。只是……”他顿了顿,眉头微蹙,“钟磬之音,失之灵动;琵琶之韵,略显凄厉。如何融而化之,使之浑然一体,仍是难题。”
他提出的编钟与琵琶的结合,正是古今乐器、厚重与尖锐的碰撞思路。林悦听得入神,忍不住接话道:“或可以鼓声为骨,贯穿始终,统一节奏气势。编钟奏响主旋律,营造雄浑背景,而琵琶则在关键处切入,以轮指或扫弦强化冲击,如同画龙点睛……”
她一边说,一边在草稿上勾画着乐器进入的时序图,用的是现代编曲中常见的声部分轨思路。
秦墨看着她笔下那清晰明了的图示,听着她口中“画龙点睛”、“声部分轨”等新鲜却精准的词汇,眼中的震惊与欣赏越来越浓。他发现自己完全能理解她的想法,甚至觉得这思路比自己原先的构想更加清晰、可行。
这个女子……绝非普通罪奴。她的乐理知识看似不成体系,却往往能直指核心,提出匪夷所思却又极具启发性的见解。她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每一次试探,都能汲取出令人惊喜的甘泉。
两人就在这堆满故纸的藏书阁一角,对着一段残谱,你一言我一语地探讨起来。一个引经据典,功底深厚;一个思路跳脱,见解新颖。竟聊得颇为投契,仿佛忘记了彼此的身份,也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直到门外传来吴老宦官催促的咳嗽声,两人才恍然回神。
秦墨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目的杂役模样,躬身道:“时候不早,姑娘该回去了。”
林悦也压下心中的波澜,起身整理书案。在她离开前,秦墨忽然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姑娘之才,困于此地,可惜了。”
林悦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快步离开了藏书阁。
走在回去的路上,林悦的心久久不能平静。秦墨的试探,反而让她更加确定,此人深藏不露,而且,他似乎对自己……并无恶意,甚至有种隐隐的欣赏与共鸣。
而秦墨站在空荡荡的藏书阁内,看着林悦离去的方向,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画满了奇特符号和图示的草稿,眼神复杂难明。
“林悦……”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