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秦墨在乐理上的投契,并未给林悦带来实质性的轻松。雅部的训练一日紧过一日,红笺的要求也愈发严苛。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必须精准地卡在乐律的节点上,不容丝毫差错。
林悦凭借着扎实的舞蹈功底和超强的学习能力,勉强能够跟上。但她那种试图融入个人理解的表演方式,与红笺所要求的绝对标准化、程式化,始终存在着微妙的冲突。红笺没有明说,但林悦能感觉到,教官那双冰冷的眼睛,时刻都在审视着她,仿佛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日,雅部众人正在排练一支名为《春莺啭》的群舞。舞蹈动作繁复,要求表现出春日黄莺的灵动与欢快。林悦的位置在第二排,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
排练进行到一半,红笺突然叫停。
整个训练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红笺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越过前排,精准地钉在林悦身上。
“林悦。”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心里一紧,“出来。”
林悦心中一沉,依言出列,走到场地中央。
“你把刚才那段‘振翅欲飞’的动作,再做一遍。”红笺命令道。
林悦吸了口气,回忆着刚才的动作,舒展手臂,足尖轻点,做了一个模拟鸟儿振翅欲飞的动作。她做得极其标准,甚至比要求的角度更加舒展。
然而,红笺的眉头却蹙了起来。
“停。”她走到林悦面前,围着她缓缓踱步,眼神锐利如刀,“你的动作,标准,甚至过于标准。但是,林悦,你的眼神在哪里?《春莺啭》的‘啭’在何处?我只看得到一只想要挣脱束缚的鸟,却听不到它喉咙里的欢歌!”
她的批评一针见血。林悦刚才确实只是在完成动作,心里想的却是如何做得更精准,而非表现春莺的喜悦。她甚至不自觉地,将一丝属于现代舞的、追求自由舒展的发力方式,带入了这个需要含蓄矜持的古典舞中。
“舞蹈,不是摆弄木偶!”红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荡在整个训练场,“形似而神不似,与傀儡何异?你的心神,根本没有放在舞蹈本身!你在想什么?在想你那套离经叛道的乐理?还是……在想你那无法涤净的‘冤屈’?”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极重,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林悦的心上。
周围的雅部罪奴们大气都不敢出,同情、庆幸、看热闹的目光交织在林悦身上。薛茹站在俗部的队伍末尾,看到这一幕,几乎要压抑不住嘴角得意的冷笑。活该!让你出风头!
林悦垂下头,指甲掐进掌心:“弟子知错。”
“知错?”红笺冷笑一声,“光知错有什么用?我要看到你的‘改正’!看到你真正理解什么是教坊司的舞!”
她停下脚步,站在林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既然你觉得标准动作束缚了你,那好,我给你一个机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三日之内,编出一支新舞。不需你遵循旧例,就用你那些‘别具一格’的见解,跳给我看。”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三天?编一支新舞?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何况,红笺教官明显是在刁难,她要看的,根本不是什么新舞,而是林悦的失败,是她当众证明她那套“离经叛道”行不通!
“题材不限,规制不限。”红笺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残酷的玩味,“但,我要看到‘神’,看到‘魂’。若还是这般徒具其形,或者敷衍了事……”她没有说下去,但腰间的黑色皮鞭,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悦,你可听明白了?”
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向林悦压来。她甚至可以预见,三天后自己当众出丑,被红笺狠狠惩戒,甚至可能被打入俗部的场景。
薛茹几乎要笑出声来,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林悦凄惨的下场。
然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悦缓缓抬起了头。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没有看红笺,也没有看任何幸灾乐祸的人,只是望着前方空无一物的虚空,仿佛在透过它,看向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她想起了藏书阁里与秦墨的讨论,想起了那些僵化的乐谱,想起了红笺所说的“形”与“神”。
机会?还是绝境?
或许,两者皆是。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红笺冰冷的目光,清晰而坚定地答道:
“弟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