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笺那句“真敢说”之后,便没了下文。她既没有立刻发作治林悦的罪,也没有出言赞赏,只是重新坐回了太师椅,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这反应,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薛茹跪在地上,起来也不是,继续跪着也不是,尴尬得要命,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林悦站在原地,看似平静,实则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她知道,刚才那番话是把双刃剑,要么彻底激怒红笺,要么……或许能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她在赌,赌红笺作为教坊司首席教官的眼界和骄傲,赌她内心深处,或许也对一成不变的“规矩”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时间一点点过去,训练场上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屋檐的细微声响。
终于,红笺放下了茶盏。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悦身上,这一次,少了几分冰冷的审视,多了几分深沉的、难以捉摸的考量。
“薛茹。”她淡淡开口。
“弟子在!”薛茹赶紧应声。
“你妄加揣测,诬告同门,言语恶毒,挑拨是非。”红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判决,“罚你去浣衣房劳作一月,每日膳食减半。你可服气?”
薛茹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浣衣房!那是教坊司最苦最累的地方,双手整天泡在冷水里,还要被那些管事嬷嬷刁难!膳食减半,那是要饿掉半条命啊!
“教官!弟子……弟子也是一时糊涂,是为了教坊司……”她还想辩解。
“嗯?”红笺一个眼神扫过去,薛茹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恐惧的颤抖。
“弟……弟子服气……”她瘫软在地,几乎是被两个嬷嬷拖下去的。经过林悦身边时,她投来的那一眼,怨毒得几乎能滴出毒液。
处理完薛茹,红笺的目光重新回到林悦身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重头戏来了!
“林悦。”红笺缓缓道,“你这支《惊鸿》,离经叛道,不合常规,这是事实。”
林悦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红笺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其意不俗,其神不散,其‘骨’……也确实有几分硬气。”
这话一出,底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红笺教官……这算是在……肯定林悦?
“教坊司的舞,固然要守规矩,但若一味死守,失了灵气,也不过是匠人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红笺的声音回荡在训练场上,像是在对所有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真正的顶尖舞者,需在规矩之内,跳出自己的魂。”
她站起身,走到林悦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林悦能看清她眼中那复杂的、交织着审视、挑剔,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见猎心喜”的光芒。
“你这支《惊鸿》,瑕疵不少,起承转合略显生硬,有些动作也过于冒险。”红笺毫不客气地指出问题,但语气已不像之前那般冰冷,“不过……那份想要挣脱、想要向上的劲儿,倒是难得。”
她顿了顿,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即日起,林悦破格晋升为‘见习侍女’,可自由阅览藏书阁乐舞典籍,协助雅部日常排练。望你勤加磨砺,莫要辜负了这点……与众不同的资质。”
见习侍女!
虽然不是正式脱离罪奴身份,但这意味着她拥有了比普通雅部罪奴更多的自由和机会!可以接触更多典籍,参与排练,这简直是天壤之别!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向林悦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浓浓的羡慕。
林悦自己也愣住了。她想过最坏的结果,也奢望过红笺能网开一面,却没想到,得到的竟然是……提拔?
她看着红笺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怎么?”红笺挑眉,“不愿意?”
林悦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的狂澜,深深一揖:“弟子……谢教官提拔!定不负教官期望!”
红笺淡淡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训练场。
她一走,训练场顿时像炸开了锅!
“天啊!见习侍女!林悦一步登天了!”
“她那舞……居然真的打动了红笺教官?”
“薛茹这下可惨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以后可得跟林悦处好关系……”
雅部的女孩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有真心道贺的,也有语气泛酸的。林悦被她们围在中间,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带着点恍惚的笑容。
她抬头,望向那片被高墙框住的天空。虽然依旧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但好像……有了一丝微光。
《惊鸿》一舞,不仅惊动了四方,更为她在这绝望的泥沼中,惊开了一条狭窄的、却充满希望的生路。
她知道,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未来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此刻,她心中充满了力量。
她,林悦,终于在这吃人的教坊司里,凭着自己的本事,挣到了第一口喘息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