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格晋升的兴奋感,如同退潮的海水,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散去,留下的是浑身叫嚣的酸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林悦躺在见习侍女那稍微宽敞了些、却依旧坚硬的床铺上,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拆散了又重新勉强拼凑起来的木偶。
白天那支《惊鸿》,几乎榨干了她全部的心力和体力。尤其是最后那个“惊鸿一瞥”的定格,对腰腹核心力量和平衡感的要求极高,她虽强行完成,但此刻后腰就像是被拧断了一样,一阵阵钻心地疼。手臂、大腿,凡是用到力的地方,无一处不酸软刺痛。
她蜷缩着身子,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疼的姿势,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天的一幕幕——红笺教官那冰锥般的质问,薛茹怨毒的眼神,众人震惊的哗然,以及最后那出乎意料的提拔……这一切都像走马灯般旋转,让她心绪难平。
见习侍女。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圈圈涟漪。是机会,也是更大的考验。她知道自己今天赌赢了,但同时也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以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会盯着她,等着她出错。
“嘶——”她不小心挪动了一下腿,牵扯到小腿肚上一处拉伤的肌肉,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窗外极轻微地“嗒”一声响,像是小石子落在瓦片上。
林悦瞬间警觉,屏住了呼吸。这么晚了,会是谁?巡逻的嬷嬷?还是……薛茹心有不甘,又来使什么坏?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忍着疼痛,赤脚走到窗边,借着朦胧的月光,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空无一人,只有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泻地,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薄霜。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钻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正当她准备关窗时,目光却瞥见窗台下放着一个小巧的、粗陶制成的药瓶。瓶子旁边,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她心中一动,警惕地四下张望,依旧不见人影。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快速地将东西拿了进来,关好窗户。
回到床边,就着微弱的月光,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看起来粗糙却散发着淡淡甜香的蜂蜜糖饴。她又拔开药瓶的木塞,一股清冽中带着苦味的药草气息立刻弥漫开来,闻之精神一振。这药香……似乎比教坊司统一发放的那些劣质金疮药要纯粹得多。
是谁?
一个名字几乎是立刻跳入了她的脑海——秦墨。
只有他,在藏书阁见过她与乐谱“较劲”的样子,也只有他,可能隐约猜到她为了编舞会付出什么。而且,这药……不像寻常之物。
正当她握着药瓶怔怔出神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几乎融入夜风的轻咳。
林悦心脏猛地一跳,压低声音问道:“谁?”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熟悉的、带着些许沙哑的低沉嗓音响起,仿佛夜风拂过古琴的余弦:“……药酒外敷,揉开淤青。糖饴……可缓解疲劳。”
果然是他!
林悦握紧了药瓶,冰凉的陶壁渐渐被她的掌心焐热。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感激,在这冰冷的境遇中,这一点点来自“陌生人”的关怀,显得如此珍贵;也有戒备,他为何屡次相助?他到底是谁?
“为何帮我?”她隔着窗户,问出了心中的疑虑。声音在不自觉中,少了几分对“杂役”的疏离,多了几分平等的探究。
窗外的人似乎顿了顿,才缓缓道:“姑娘白日一舞,《惊鸿》之名,名副其实。”他避开了她的问题,反而谈起了舞蹈。
这话让林悦微微一怔。他看到了?他当时也在训练场?一个杂役,如何能观看雅部考核?
“阁下过奖。”林悦稳住心神,顺着他的话道,“不过是绝境之中的挣扎罢了,当不起‘名副其实’。”
“绝境之中的挣扎,往往最能见真心,显风骨。”秦墨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在这寂静的夜里,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姑娘之舞,有困顿,有不甘,但更多的……是向上一搏的烈性。这与《秋风破》曲中,千军万马亦不能摧折的脊梁,异曲同工。”
他再次提到了《秋风破》,提到了“脊梁”。林悦的心被轻轻触动。她想起穿越前,导师曾说她的作品里总有种“不合时宜的倔强”。没想到在这千年前的时空中,竟在一个身份不明的杂役口中,听到了类似的评价。
这种跨越时空的理解,让她鼻子微微发酸,紧绷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细缝。
“《秋风破》……终究是残谱,难现当年将军破阵之威。”她轻声道,带着一丝遗憾。
“残谱虽残,风骨犹存。”窗外的声音接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郁,“正如姑娘身处囹圄,灵台不昧。有些东西,是困不住的。”
灵台不昧……困不住……
这几个字,像带着温度的水滴,轻轻滴落在林悦干涸的心田。多日来的委屈、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她用力抿住嘴唇,才没有让哽咽溢出喉咙。
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了。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洒下斑驳的光影。一种微妙的气氛在寂静中流淌,不再是试探与戒备,更像是两个同样背负着秘密、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人,偶然相遇,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彼此看到了对方手中那点未曾熄灭的微光。
“更深露重,姑娘早些歇息。”最终还是秦墨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低沉,“伤势需及时处理,莫要耽搁。”
脚步声轻轻响起,似乎就要离去。
“秦墨。”林悦忽然开口,叫住了他。这是她第一次直呼其名。
窗外的脚步声停了。
“多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朴素的两个字。却包含了所有的感激、理解,以及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
窗外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嗯。”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无边的夜色。
林悦依旧站在窗边,手中紧紧握着那只粗陶药瓶,瓶身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来自他掌心的余温。她拿起一块蜂蜜糖饴放入口中,甜意丝丝化开,中和了药草的清苦,也仿佛驱散了些许这深秋夜的寒凉。
她回到床边,就着月光,将微凉粘稠的药酒仔细涂抹在酸痛的关节和青紫的淤痕上。药力缓缓渗透,带来一阵灼热刺麻的感觉,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些许。
躺回床上时,身体的疲惫依旧,但那颗彷徨不安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在这危机四伏的教坊司,她似乎……不再是完全孤身一人了。
窗外,月凉如水,暗香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