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整个教坊司仿佛一锅被架在旺火上的滚水,咕嘟咕嘟地沸腾着。压抑的兴奋、焦灼的不安、还有暗中涌动的竞争,交织在每一个角落。
雅部的女孩们几乎不眠不休,绞尽脑汁构思曲目。琴房里终日琴音不断,舞蹈场地上身影旋转不休,偶尔还伴随着因意见不合而起的低声争执。每个人都想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林悦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她把自己关在藏书阁和见习侍女那间小小的休息室里,面前铺满了各种乐谱、舞谱以及她自己画的乱七八糟的构思草图。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叫“守旧”,拼命提醒她要符合规制,要端庄大气,不能出错;另一个叫“创新”,则不断怂恿她玩点不一样的,把现代舞剧的叙事感、舞台的层次调度融进去,来一场真正的“降维打击”。
“太难了!”她第N次把脸埋进一堆故纸堆里,发出哀嚎,“既要拍太后马屁,又要显得清新脱俗不落俗套,这比让我在毕业论文里同时吹捧三位互看不顺眼的导师还难!”
她甚至开始怀念现代那些甲方爸爸了,至少他们的要求通常只是“高大上”或者“五彩斑斓的黑”,而不是这种既要……又要……还有的千古难题。
俗部那边,虽然自知希望渺茫,但在林悦那套“功绩帖”体系的刺激下,训练倒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招娣几乎成了林悦的小尾巴,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向往,仿佛林悦随手画的一个圈,都蕴含着能被选中的奥秘。这无形中给了林悦更大的压力——她要是搞砸了,摔疼的不止她自己。
薛茹则异常安静。她不再明着冷嘲热讽,甚至训练时也显得格外“专注”。只是那专注之下,眼神闪烁,像是在暗中计量着什么。她私下里找过红笺一次,似乎是想毛遂自荐,但具体说了什么无人得知,只知道她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更阴沉了几分。
三日匆匆而过,
考核地点设在了教坊司最大的演舞厅。司正大人端坐主位,面色沉肃。红笺陪坐在侧,下首还坐着几位资深的乐师和舞艺教习。气氛庄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雅部的女孩们按抽签顺序,逐一或组队上台,展示她们精心准备的曲目构思。有的表演了华丽繁复的群舞《百花献寿》,动作整齐,色彩艳丽,却难免流于程式化;有的演奏了新编的《万寿无疆》乐章,庄重恢宏,但听起来与旧曲区别不大;还有的尝试将诗歌吟唱融入舞蹈,想法不错,但结合得略显生硬……
司正和几位考官偶尔低声交换意见,大多时候只是微微颔首,并未有太多表示。红笺的脸上更是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看不出丝毫满意之色。
林悦排在后面,手心沁出薄汗。看着前面的表演,她心里那个叫“创新”的小人渐渐占了上风——不行,按部就班绝对无法脱颖而出!
终于轮到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厅中,先行了一礼,然后抬起头,目光清亮:“弟子构思的曲目,名为《鹤舞云祥》。”
“鹤?”司正微微挑眉,似乎有了一点兴趣。鹤象征长寿吉祥,倒是切题。
“是。”林悦稳住心神,开始阐述她的构思,“弟子以为,太后慈和,威仪天成,无需过多浮华缀饰。故设想以白、金二色为主调,舞者化身灵鹤,姿态清雅高洁。音乐上,不拘泥于传统宫调,可融入箫、笛空灵之音,辅以编钟奠定厚重基垫,营造仙鹤翱翔于祥云瑞霭之间的意境。”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势简单比划着队形的变化:“舞姿需脱胎于古典鹤舞,但更重其‘仙’气与‘灵’动。可设计‘鹤唳九天’之独舞段落,表现鹤的孤高与生命力;亦有‘群鹤献瑞’之群舞场面,通过错落有致的队形变换,模拟鹤群盘旋、栖息的动态之美,寓意祥和、尊贵与长寿。”
她没有提及任何现代术语,但所描述的“空灵意境”、“队形变换模拟动态”、“脱胎于古典更重神韵”,无不渗透着她超越时代的审美和编舞理念。
几位乐师教授听得若有所思,微微点头。司正大人沉吟不语,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林悦身上。
红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林悦的构思,跳出了歌功颂德的俗套,抓住了“鹤”的神髓,立意新颖,层次分明,确实比前面那些高了不止一筹。这让她心中那份一直存在的、对林悦“离经叛道”的忌惮,再次翻涌上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地位可能受到挑战的警觉。
“构思尚可。”司正终于开口,语气平稳,“但如何确保‘仙气’与‘灵动’不至轻浮?队形变换复杂,如何保证演练纯熟,不至在御前出错?”
这些问题一针见血。
林悦早有准备,从容应答:“回司正大人, ‘仙气’在于舞者内在气韵与外在形体的高度统一,需进行专门的气息与肢体控制训练,做到‘重而不拙,轻而不浮’。队形变换,可先以沙盘推演,标记定位,分组磨合,再整体合练,确保万无一失。”
她的回答条理清晰,考虑周全,显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司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看向红笺:“红笺教习,你以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红笺身上。
红笺感到喉咙有些发紧。她必须承认,林悦的构思是目前为止最出色的,甚至超越了她自己私下的一些想法。让林悦参与编舞,无疑能极大提高曲目被选中的几率。但这也意味着,她要给予林悦更大的权限和信任,这无异于亲手将一把可能伤及自身的利刃磨得更快。
她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几秒钟,对林悦而言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最终,红笺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悦,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林悦。”
“弟子在。”
“即日起,你加入寿宴献艺曲目的核心编舞组,主要负责《鹤舞云祥》的舞蹈部分设计与排练协助。”红笺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我会调配雅部最优的舞者给你,俗部若有合适人选,亦可由你提名调用。”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
不仅让林悦愣住了,连司正和其他教习都露出了些许讶异的神色。让一个入司不久、甚至还是戴罪之身的见习侍女进入核心编舞组,并给予如此大的权限,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破格提拔!
林悦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般的狂喜。机会!她抓住了!
但狂喜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大的压力取代。她看到红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审视与……一种近乎残酷的期待。那眼神分明在说:我把舞台和刀都给了你,是成为角儿,还是割伤自己,看你本事。
“弟子……”林悦压下翻腾的心绪,深深一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定竭尽全力,不负教习厚望!”
“记住你的话。”红笺淡淡地移开目光,不再看她,仿佛刚才那个重大决定只是随口一提,“若最终效果不及预期,数罪并罚。”
考核继续,但后面的曲目似乎都成了背景音。众人看向林悦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羡慕、嫉妒、难以置信……而隐在人群后的薛茹,在听到红笺决定的瞬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神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毒液。她死死攥着拳,指甲深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被彻底边缘化的屈辱和滔天的恨意。
林悦! 她在心里疯狂地嘶喊,你凭什么!凭什么一次次踩着我往上爬!
林悦退出演舞厅,走到廊下,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扶着冰凉的廊柱,感觉双腿有些发软。兴奋、压力、还有一丝对未来未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恭喜。”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林悦回头,看到秦墨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正拿着扫帚,似乎是在清扫落叶。他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恭喜什么,”林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感觉像是接下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KPI,而且老板(红笺)还在旁边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