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那套“功绩帖”与“桂花糖”的组合拳,像一缕不合时宜的春风,在俗部这片冻土上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接连几日,午后训练场的气氛竟诡异地“活跃”起来。为了那轻飘飘一张纸、为了那点甜头、也为了那点虚无缥缈却诱人的“露脸”机会,不少人拿出了许久未见的干劲儿。招娣更是成了“功绩帖”大户,小脸因为努力和期待,竟也透出了几分红润。
薛茹冷眼旁观,心中的妒火与危机感交织燃烧,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发现自己以往那套倚仗资历和挑拨离间的手段,在林悦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策略面前,效力大减。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然而,还没等薛茹想出新的刁难法子,一道如同惊雷般的消息,骤然劈入了教坊司这方小天地,将所有人的心思,无论是积极的、消极的、还是恶毒的,全都炸了个七零八落。
这日清晨,所有雅部、俗部罪奴,乃至各位教官、嬷嬷,都被紧急召集到最大的那个训练场上。连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司正大人,一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中年女官,都亲自到场了。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底下鸦雀无声,连最刺头的春杏都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司正大人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恩浩荡!太后娘娘六十圣寿将至,宫中将设盛宴与民同庆。我教坊司,承蒙天恩,需精心筹备献艺节目,于寿宴之上,一展风雅,为太后贺寿!”
“太后寿宴?!”
底下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太后寿宴!那可是天底下顶顶重要的场合!能在那种地方献艺,简直是……一步登天!不,是鲤鱼跃龙门!若是能被哪位贵人看中,哪怕只是得一句夸赞,命运都可能就此改变!
林悦的心也猛地一跳。太后寿宴?这无疑是穿越以来,她所能接触到的最顶层、也是最具风险与机遇的舞台!若能在此崭露头角……
她下意识地看向红笺,却见红笺依旧站得笔挺,面色沉静,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司正大人抬手压下骚动,继续道:“此次献艺,关乎教坊司荣辱,乃至朝廷颜面!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红笺。”
“属下在。”红笺上前一步。
“由你全权负责此次寿宴献艺节目的遴选与编排。雅部、俗部,所有人等,皆需听从调遣,全力配合!若有懈怠、出错者,严惩不贷!”司正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千钧重压。
“属下领命!”红笺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林悦敏锐地捕捉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
司正又训诫了几句,再次强调此事重大,需同心协力云云,便带着随从离开了。留下整个训练场的人,沉浸在巨大的震惊、狂喜与惶恐之中。
消息像野火般蔓延,烧得每个人心头滚烫。
“太后寿宴!天啊!”
“要是能被选上……”
“做梦吧你!肯定是雅部那些人的事,跟我们俗部有什么关系?”
“那可不一定,万一需要人手呢?”
俗部这边也炸开了锅,连招娣都攥着衣角,眼睛亮得吓人,小声对身边人说:“要是……要是我们能去,哪怕只是站在后面……”
“站在后面?”春杏耳朵尖,立刻嗤笑一声,打断了招娣的幻想,“别做白日梦了!这种好事轮得到我们?肯定是人家林大见习,还有雅部那些金贵人儿露脸的机会!我们啊,能不被派去洗刷宴席用的恭桶就不错了!”她说着,眼神不无嫉妒地瞟向雅部方向。
薛茹站在人群里,心脏狂跳,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太后寿宴!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机会!只要能在那种场合露面,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足以改变一切!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无论如何!
她看向林悦,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林悦如今是见习侍女,又得红笺“看重”,入选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不行!她绝不能让林悦独占风光!
司正走后,红笺将雅部众人和身为见习侍女的林悦单独留了下来。气氛比刚才更加凝重。
红笺的目光如同冰锥,逐个刺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都听到司正大人的话了。太后寿宴,非同小可。节目需新颖,需大气,需符合太后她老人家端庄慈和的形象,更要彰显我朝威仪!寻常的莺歌燕舞,绝难入眼。”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每人,或每组,提交一个曲目构思。我要看到真东西,看到能让本教习,让司正大人,乃至让宫里贵人都眼前一亮的‘魂’!若是滥竽充数,敷衍了事……”
她没说完,但摸向腰间黑色皮鞭的手已经无声地诉说了后果。
“林悦。”红笺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林悦身上,“你既被破格提拔,更需以身作则。此次寿宴献艺,是对你最大的考验。若你的节目能被选中,你这见习,才算名副其实。若是不成……”她冷笑一声,“后果你自己清楚。”
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林悦肩头。她知道,红笺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成功了,前途无量;失败了,恐怕会比薛茹跌得更惨。
“弟子明白。”林悦垂首,感觉手心有些汗湿。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太后寿宴……端庄慈和……新颖大气……既要符合古代审美,又要能脱颖而出……这难度系数,简直比让她原地再穿越一次还高!
从红笺处出来,雅部的女孩们个个面色凝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眉头紧锁。
林悦独自走在回廊下,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心里乱糟糟的,既兴奋又忧虑。仿佛脚下不是坚实的台板,而是一根悬于深渊之上的钢丝,一念之差,便是青云直上,或是万劫不复。
“林见习。”一个略带怯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悦回头,是招娣。她跑得有些急,小脸通红,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几张被她抚平了又抚平的功绩帖。
“招娣?有事?”
招娣仰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也有不安:“林见习,太后寿宴……我们,我们俗部……有机会吗?”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卑微的期盼。
林悦看着她那双清澈又渴望的眼睛,心里某处软了一下。她想起红笺说“雅部俗部皆需听从调遣”。
她蹲下身,与招娣平视,没有给出虚无的保证,只是认真地说:“机会,需要自己争取。先把基础打牢,把交给你们的每一个动作做到最好。只要足够好,总会有被看到的时候。”
招娣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承诺,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嗯!我会的!林见习,你……你也一定能想出最好的节目!”
看着招娣跑开的背影,林悦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是啊,她必须想出最好的节目。不仅是为了自己,为了家族的冤屈,似乎……也承载了一些像招娣这样,身处泥沼却依然仰望星空的人的微小期望。
这担子,可真是不轻。她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未来的三天,会比她在现代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搞毕业设计还要“酸爽”。
而远处,薛茹隐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林悦和招娣交谈的一幕,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林悦……这次,我绝不会再让你得意!”她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狠厉光芒。一个模糊而恶毒的计划,开始在她心中滋生。太后寿宴,既是机遇,也是将她憎恶之人彻底打入深渊的绝佳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