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训练结束后,俗部训练场上空弥漫的不仅仅是汗味和尘土味,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躁动。林悦那番混合着血泪现实与微弱希望的话语,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然没能立刻激起滔天巨浪,但那扩散开的涟漪,却实实在在地触动了一些人内心深处尚未完全麻木的地方。
  招娣回到拥挤潮湿的通铺,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瘫倒在铺位上唉声叹气,而是靠着墙壁,偷偷地、一遍遍回忆着林悦教的那个“水草式折腰”,肩膀小幅度地耸动着,试图找到那种“顺着力道走”的感觉。同屋的人看她那样,有嗤笑的,也有默默看着,眼神复杂的。
  春杏则凑在薛茹身边,语气依旧不满:“茹姐姐,你看她那副样子,真把自己当棵葱了!还‘为自己挣筹码’,呸!说得比唱得好听!”
  薛茹用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眼神阴冷:“急什么?唱高调谁不会?日子长了,自然见分晓。她林悦再有本事,还能凭空变出朵花来?”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林悦今天没用权势压人,反而走起了“共情”路线,这让她惯用的挑拨离间手段有些无处着力。
  而林悦自己,回到雅部宿舍后,感觉比连续跳三支《惊鸿》还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面对一群充满戒备和敌意的人,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好几遍,那种精神上的消耗是巨大的。她瘫在床铺上,望着屋顶,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
  光靠喊口号画大饼是不行的,必须有点实实在在的东西,能让人看到“甜头”,看到改变。她想起了现代企业管理里的激励机制,还有她大学时在少儿艺术培训机构兼职的那套——即时奖励,可视化进步,以及一点点……健康的竞争氛围。
  次日午后,俗部训练场。
  林悦准时出现。与昨日不同,她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
  依旧是稀稀拉拉的集合,但今天,沉默观望的人多了几个,像招娣那样眼里带点期盼的,也多了几个。春杏依旧撇着嘴,薛茹则冷眼旁观。
  “今天,我们不直接练动作。”林悦开门见山,晃了晃手里的小布包,“我们先玩个……嗯,算是个小游戏。”
  “游戏?”底下响起一片疑惑的嘀咕。连薛茹都挑了挑眉。
  林悦打开布包,里面是她昨晚用自己省下来的、最劣质的草纸,裁成的小方块,上面用炭笔画了简单的图案——一朵小花,一片叶子,甚至还有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这是……”招娣忍不住小声问。
  “功绩帖。”林悦给自己这个现代版的“积分卡”起了个符合时代背景的名字,“从现在开始,谁的动作有明显进步,谁练习最认真,或者帮助了旁边的姐妹,就能得到一张。”
  她拿起一张“小花”帖,继续解释:“集齐五张不同的功绩帖,可以来找我,换一块这个。”她又从布包底层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色泽诱人、散发着甜香的桂花糖——这是她成为见习侍女后,偶尔能分到的一点点“福利”,自己一直没舍得吃。
  “桂花糖!”
  人群中瞬间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在这饮食清汤寡水、难得见一点油腥甜味的地方,一块桂花糖的诱惑力是巨大的!连春杏的眼睛都直了一下。
  “当然,糖不多,先到先得。”林悦适时地制造了一点稀缺性,“除了糖,积累功绩帖最多前三名,下次红笺教官巡查时,我会重点推荐,并可以优先选择训练器具。”
  实物奖励加上潜在的“露脸”机会,这组合拳一下去,效果立竿见影。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里开始闪烁起精光,连那些原本打算继续敷衍的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现在,我们先复习‘圆场步’。”林悦不再多言,开始示范讲解,“注意脚下要稳,上身要平,像水面飘过的荷叶……”
  这一次,情况截然不同!
  几乎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眼睛紧紧盯着林悦的脚和腰。轮到她们自己练习时,不再是之前的懒散应付,而是一个个憋足了劲,努力模仿,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恨不得立刻就能得到一张“功绩帖”。
  林悦穿梭在人群中,目光敏锐。
  “招娣,这次气息稳多了,不错!”她及时将一张“叶子”帖塞到招娣手里。招娣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片,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紧紧攥在手心,练习得更加卖力了。
  “张小花,手腕的姿势对了,保持住!”又一张“小花”帖发了出去。
  “李萍,你刚才提醒了旁边的人脚位,互相帮助,很好!”一张“笑脸”帖递出。
  得到功绩帖的人,脸上都难掩激动,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通往希望的门票。没得到的人,则更加焦灼努力,眼睛时不时瞟向林悦和她那个神奇的小布包。
  春杏看着身边几个人都拿到了“功绩帖”,心里像有猫在抓,又酸又痒。她自认不比别人差,拉不下脸去认真学,又实在眼馋那桂花糖和可能的“推荐”。她别扭扭地做着动作,眼神却忍不住往林悦那边瞟。
  林悦将她的挣扎看在眼里,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并未点破。她知道,这种“鲶鱼效应”需要时间。
  薛茹的脸色则越来越难看。她发现,林悦根本不用发号施令,就用这几张破纸和几块糖,轻易地调动起了这群乌合之众的积极性!她感觉自己在这个小团体里无形的领导地位,正在被动摇。
  训练进行到一半,林悦又抛出一个新点子:“光自己练没意思,我们分两组。”
  她按照大致水平,将人分成了“甲”、“乙”两组,招娣和她几个明显进步的在一组,春杏和几个刺头在另一组。
  “接下来练习‘云手’,我们比比看,哪一组整体动作更整齐,更到位。赢的一组,每人额外加一张功绩帖!”
  这下更是炸了锅!
  有了集体荣誉感,或者说集体利益的驱动,原本还有些散漫的人也被同组的人督促起来。甲组因为有几个“优等生”带头,气势如虹;乙组不甘落后,春杏甚至都顾不上别扭了,咬着牙努力跟上节奏,生怕拖了后腿被同组人埋怨。
  训练场第一次出现了热火朝天的景象,虽然动作依旧参差不齐,但那份积极投入的劲头,与昨日的死气沉沉已是天壤之别。
  林悦看着这一幕,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她一边巡视指导,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没想到啊没想到,我堂堂一个未来艺术家,穿越到这鬼地方,第一份“人心”居然是靠画大饼和发糖“骗”来的!这要让我导师和同学们知道,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训练结束的锣声响起时,许多人竟有些意犹未尽。招娣小心翼翼地捧着三张不同的功绩帖,眼睛亮晶晶的,小声对林悦说:“林见习,我……我明天还能得吗?”
  “当然,”林悦笑着点头,“只要你持持努力。”
  看着招娣和其他几个拿着功绩帖、脸上带着久违光彩的女孩,林悦知道,这冰,算是破开第一层了。虽然前路依然漫长,薛茹和春杏那些人依旧虎视眈眈,但至少,她在这片冻土上,成功地播下了一颗名为“希望”和“改变”的种子。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廊柱后,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睛,尽收眼底。秦墨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忙碌、眼神灵动、甚至带着点小得意的女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功绩帖……桂花糖……”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笑意,“还真是……别出心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