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习侍女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林悦与其他雅部女孩隔开了些许。那些曾经一同吃苦的伙伴,如今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林悦没时间细细品味这其中的酸涩,她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陀螺,疯狂旋转于雅部更严苛的训练、藏书阁浩瀚的故纸堆,以及那双暗中留意往来风声的眼睛。与秦墨那条“贼船”结盟,像在无尽暗夜里瞥见的一丝微光,虽不明亮,却给了她方向。
  然而,红笺显然不打算让她有片刻喘息。
  这日训练刚歇,林悦气息还未喘匀,就被叫到了红笺跟前。
  “雅部的功课,不可有半分懈怠。你这点资质,尚不值一提。”红笺的声音一如既往,淬着冰碴子。
  “弟子明白。”林悦垂首,心知必有后文。
  果然,红笺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掠过远处那群在嬷嬷鞭影下麻木重复动作的俗部罪奴,语气平淡地投下惊雷:“从明日起,每日午后,你去俗部督导一个时辰。”
  林悦心头猛地一撞,豁然抬头。指导俗部?那个薛茹扎根、怨气几乎凝成实质的地方?这无异于将她孤身一人推入狼群!
  红笺精准地捕捉到她眼底的惊愕,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怎么?见习侍女的名头,是让你用来瞻前顾后的?还是你觉得,指导她们,玷污了你林大小姐的身份?”
  这话毒辣,直戳心窝。林悦瞬间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脑子飞快转动。红笺此举,是磨刀石,也是试金石,更可能是一池等着看她溺毙的深水。
  她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声音平稳:“弟子遵命。只是弟子入司尚浅,恐经验不足,难当此任。”
  “服众?”红笺轻嗤,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腰间乌黑的鞭梢,那动作比直接挥鞭更令人胆寒,“那是你的本事。我只看结果。若连这群人都梳理不清,你这见习,趁早自己摘了牌子。”
  命令如山,不容置疑。
  次日午后,俗部训练场。
  踏入俗部地界,空气都仿佛沉重黏腻了几分。场地粗糙,器械破旧,连日光似乎都吝于眷顾这片角落。三十多人松散地站着,眼神混杂着麻木、好奇、嫉恨,以及薛茹那几乎凝成实质、淬了毒般的怨恨。
  林悦穿着那身象征“不同”的见习侍女服,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强行扔进鳄鱼池的兔子,每一道投来的目光都带着审视与不善。
  她定定神,开口,声音尽量穿透这压抑的空气:“奉红笺教官之命,从今日起,由我负责督导午后基训。我们将……”
  “哎哟喂!瞧瞧这是谁来了?”一个尖利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是薛茹的跟班春杏,她叉着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林大见习这是体察民情来了?还是雅部的饭不香了,来我们这儿找找优越感?”
  几声压抑的嗤笑在人群中响起,像火星落在干草上。
  薛茹抱臂站在人群前方,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一言不发,俨然坐看好戏。
  林悦目光扫过春杏,并未动怒,只是提高了音量,盖过那杂音:“训练时间,保持肃静。现在,所有人,‘折腰’准备,做一遍。”
  回应她的是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动作,腰肢僵硬,眼神涣散,敷衍得近乎挑衅。
  林悦走到一个动作尤其别扭的女孩面前,那女孩吓得一哆嗦,险些栽倒。
  “别紧张,放松,气息下沉,感受腰部的力量……”林悦放柔声音,下意识伸手想帮她调整姿态。
  指尖刚触到对方后腰的布料,那女孩如同被滚水烫到般猛地弹开,尖声叫道:“别碰我!”
  全场霎时死寂。所有目光,或担忧,或讥诮,或冷漠,齐刷刷盯在林悦和她僵在半空的手上。
  那女孩脸色惨白,看着林悦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排斥,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一瞬间,林悦全明白了。这抵触,远不止薛茹的煽动。这是阶层分明下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是“上位者”与“底层”之间那道无形的、冰冷的鸿沟。在她们眼中,她的任何指导和触碰,都可能意味着责罚、羞辱,或是更深的陷阱。
  春杏立刻像抓住了天大把柄,声音拔得更高:“大家看见没?官威不小啊!碰一下都不行,下一步是不是就得跪着回话了?”
  薛茹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语调带着伪善的“关切”:“林悦,哦不,林见习。姐妹们都是粗笨人,比不得你玲珑心窍。你又何必来受这份累?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冒犯’了你,我们这群戴罪之身,可吃罪不起。”
  这话如同油泼火,让那些原本只是观望的眼神,也染上了更深的敌意。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涌上,淹没了林悦。这比面对红笺的刁难更让她疲惫。身体的累可以恢复,心灵的壁垒该如何打破?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如筛子般掠过一张张面孔。忽然,她定格在角落一个瘦小的身影上——是刚才那个叫招娣的女孩。在众人一片敷衍中,只有她,虽然动作笨拙生硬,眼神里却微弱地闪烁着一点……试图模仿、不肯完全放弃的光。
  那光,微弱却执拗,像极了她在现代时,在城中村公益美术班里看到的,那些握着短得快握不住的铅笔、却依旧认真描画的孩子。
  电光石火间,林悦改变了策略。
  她无视了春杏的聒噪和薛茹的冷箭,径直走到招娣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行,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她所能挤出的全部真诚:“你叫招娣,对吗?”
  招娣受惊地往后缩了缩,像只警惕的小兽,嗫嚅道:“……是。”
  “别怕,”林悦看着她,目光坦诚,“你知道吗?我刚来的时候,连‘折腰’都做不好,总觉得腰像根棍子,邦邦硬。”她试着用最朴素的言语拉近距离,“后来我发现,是肩膀太紧了。你看,像这样……”她不再试图触碰,而是自己极其缓慢、分解地示范,将呼吸与发力的配合清晰地展现出来,“想象自己是一棵水草,水流过来,顺着它弯,不是硬邦邦地对抗。”
  招娣愣愣地看着她,又看看她的动作,眼里的恐惧渐渐被一丝好奇和模仿欲取代。她小心翼翼地、学着林悦的样子,尝试放松紧绷的肩膀。
  动作依旧稚嫩,但那份“想要做好”的努力,清晰可见。
  “对!就是这样!”林悦立刻给予肯定,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辩的鼓励,“感觉是不是没那么别扭了?”
  招娣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
  林悦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她的声音沉静而有力,穿透了训练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觉得我来这里,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是来看你们笑话的。”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说实话,站在这里,看着你们,我心里比谁都难受。不是因为你们做得不好,而是因为……我懂。”
  这两个字,让一些麻木的眼神动了动。
  “我懂那种看不到头的绝望,懂那种无论怎么努力好像都挣脱不了命运的无力感。”林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我和你们一样,一夜之间,家没了,父母被流放到不知名的苦寒之地,生死未卜。我那年仅七岁的弟弟,如今身在何方,身体是否康健,还是……我连想都不敢想。”
  她提及家人,声音微微发涩,这不是表演,是切肤之痛。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
  “我们站在这里,穿着这身衣服,是因为我们的家族犯了错,或者说……是被认为犯了错。”她目光锐利地扫过薛茹,意有所指,“但这不代表我们这个人,就活该烂死在这里!不代表我们心里那点念想,就该被彻底磨灭!”
  她的声音逐渐扬起,带着一种不屈的韧劲:“红笺教官让我来,我反抗不了。但我想着,这或许不全是坏事。这一个时辰,不是施舍,不是管教,而是我们唯一能抓住的,为自己争一点筹码的机会!”
  她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浣衣房方向:“想想薛茹每天在做什么?除了训练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