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茹凄厉的哭嚎声仿佛还黏在排练场的梁柱上,久久不散。她被拖下去时那扭曲怨毒的眼神,像两枚烧红的钉子,深深烙在每个目睹者的心里。一场熙熙攘攘的闹剧以雷霆手段收场,排练场迅速恢复了秩序,甚至比之前更加安静——一种带着恐惧和心有余悸的安静。
  红笺宣布排练照旧后,便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林悦站在原地,试图平复依旧有些过快的心跳。胜利的滋味并不甘甜,反而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她看着招娣被人扶起来,小脸上泪痕未干,却因为洗刷冤屈而焕发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光彩。其他舞者们,无论是雅部还是俗部,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才华,更因为她刚才那番冷静、精准、甚至有些狠辣的反击。
  “都休息够了吧?”林悦拍了拍手,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却努力恢复平时的语调,“继续排练!‘群鹤盘旋’队形,再来一次!招娣,你归位。”
  没人有异议。音乐再次响起,舞者们迅速站好位置,动作比之前更加卖力、更加小心翼翼。
  与此同时,在教坊司最阴森潮湿的角落,薛茹正经历着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
  水牢名不虚传。浑浊的、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没到她的大腿根部,冰冷刺骨,水面上漂浮着令人作呕的秽物。三十藤条带来的剧痛火辣辣地灼烧着她的后背和臀部,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出钻心的疼。黑暗笼罩着她,只有头顶一个狭小的气窗透进一丝微光,映出她惨白如鬼、扭曲变形的脸。
  “啊——!”她发出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哀嚎,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粘滑的石壁上,却只换来更深的无力感。
  屈辱!滔天的屈辱!
  她竟然被林悦那个贱人如此轻易地扳倒了!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她精心设计的局,在她看来天衣无缝,却被林悦用一根莫名其妙的铜丝就彻底瓦解!这比直接打她骂她更让她难以忍受!
  林悦……林悦!
  这个名字在她齿间咀嚼,带着血淋淋的恨意。
  凭什么?!凭什么她总是能化险为夷?凭什么所有人都站在她那边?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好的家世,出众的才华,父母的宠爱……现在,连到了这暗无天日的教坊司,她都能踩着自己的尊严往上爬!
  “我不服!我不服——!”她对着黑暗无声地呐喊,嘴唇被咬的鲜血直流,更添绝望。
  她想起林悦最后看她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那里面没有胜利的得意,甚至没有多少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漠?这种眼神比任何嘲讽都更让她发狂!
  “林悦……你等着……只要我薛茹还有一口气在……我绝不会放过你!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把你踩在脚下,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恶毒的誓言在胸腔里发酵,混合着污水的恶臭和身体的剧痛,滋养着她心中那株名为“仇恨”的毒草,让它疯狂滋长,盘根错节。
  傍晚,藏书阁
  一天的排练结束,林悦拖着像是灌了铅的双腿,习惯性地走向藏书阁。这里是她唯一能暂时逃离喧嚣、舔舐伤口的地方。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熟悉的陈旧墨香和尘埃气息扑面而来,竟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阁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孤零零的油灯跳动着微弱的光芒,勾勒出秦墨正在整理书架的身影。
  听到开门声,他动作未停,只是侧过头,在跳跃的阴影中看了她一眼。
  “听说,”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今日你在排练场,上演了一出‘铜丝断案’?”
  林悦累得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她瘫坐在常坐的那张破旧木椅上,有气无力地说:“秦先生消息倒是灵通。怎么,是来验收你这位‘船友’的自救能力是否达标?”
  秦墨放下手中的卷宗,转过身,倚着书架,昏黄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手段虽略显……刁钻,但结果尚可。”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至少,证明了你这艘‘贼船’,暂时还沉不了。”
  林悦被他这别扭的“夸奖”逗得想笑,却又扯动了紧绷的神经,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沉是没沉,但感觉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海上风暴,船板都快被拍散了。你是没看见薛茹最后看我的眼神,啧啧,我觉得她要是能动弹,当时就能扑上来把我生吞了。”
  “恨意,源于恐惧和不甘。”秦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挡了她的路,戳破了她的伪装,她自然视你如寇仇。”
  “是啊,我不仅挡了她的路,还顺脚把她踹进了阴沟里。”林悦揉了揉眉心,“说实话,看她那样子,我心里并不好受。但这世道,如果我不狠一点,反应再慢一点,现在你就要想办法去水牢里探视我了。”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自嘲,“有时候我觉得,再在这里待下去,我迟早也得变成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秦墨沉默了片刻,昏暗中,他的目光似乎在她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心存善念与保全自身,并非水火不容。”他缓缓道,“今日之事,你处理的很好。既保全了自身,也未牵连无辜,更未……赶尽杀绝。”
  这算是他难得的、明确的肯定了。林悦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向他。在摇曳的灯火下,他沉静的眼眸里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多了一丝……类似“认可”的东西。
  “看来秦先生对我的‘业务能力’还算满意?”她试着让气氛轻松一点,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
  秦墨没有回话,而是走到她旁边的书架,抽出一本看起来极其古旧的乐谱残卷,放在她面前的桌上。“《云门卷》残篇,传闻与上古祭祀乐舞有关,或对《鹤舞云祥》追求的古意仙气有所助益。”
  林悦愣住了。她看着那本边角破损、纸页泛黄的古籍,又抬头看看秦墨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这是在……用他的方式安慰她?还是在帮她?
  一股微妙的暖流,悄然划过她冰冷疲惫的心田。
  “多谢。”她轻声道,这次带上了几分真诚。
  “不必。”秦墨移开目光,重新拿起鸡毛掸子,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目的杂役模样,“只是不想船沉得太快,耽误了正事。”
  看着他故作疏离的背影,林悦忽然觉得,这个古板又神秘的“船友”,似乎……也没那么沉闷了。她拿起那本《云门卷》残篇,小心地翻开。虽然看不懂那些古老的符号,但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她却真实地感受到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藏书阁内只有一盏孤灯,和两个各怀心事、却在黑暗中莫名彼此依靠的灵魂。
  而在遥远的水牢深处,薛茹浸泡在冰冷的污水中,牙齿冻得咯咯作响,唯有对林悦那焚心蚀骨的恨意,如同毒火般熊熊燃烧,支撑着她濒临崩溃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