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茹被打入水牢的消息,如同投入教坊司这潭深水的一颗石子,并未激起太大水花就恢复平静了。排练继续,紧张有序,甚至因为少了一个暗中作梗的人,效率反而提升了不少。招娣经过此事,对林悦更是死心塌地,练习起来几乎到了拼命的地步,那双原本怯懦的眼睛里,如今燃着两簇小小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林悦却不敢有丝毫松懈。薛茹的恨意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她处处留心。而《鹤舞云祥》的排练,在解决了“人祸”之后,另一个棘手的问题浮出水面——配乐。
  红笺已经指派了教坊司最好的乐师为《鹤舞云祥》伴奏。乐师们技艺娴熟,指法精准,态度也都配合,严格按照林悦根据自己的记忆结合古谱“翻译”过来的旋律演奏。箫声清越,琴音悠扬,编钟雄浑……单独听来,确是上乘。然而,当这些声音合在一起,为舞蹈伴奏时,林悦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太“平”了。
  所有的乐器仿佛在各自为政,遵循着古老的旋律线条,平行前进,缺乏交织,缺乏层次,缺乏那种能托起鹤舞“仙气”与“灵动”的、立体的音响空间。就像一幅只有线条没有阴影和色彩的素描,美则美矣,却失之单薄,无法真正地“活”起来。
  “停一下。”林悦又一次叫停了排练,眉头紧锁。舞者们停下动作,不解地看着她。乐师们也放下乐器,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她“指教”的疏离。
  “王乐师,”林悦走到负责主旋律的琴师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谦逊,“这一段描绘的是群鹤振翅,即将高飞。能否在演奏时,让气息更上扬一些,音色更亮一点,营造一种……蓄势待发的感觉?”
  王乐师是一位年过四旬的女官,在教坊司资历颇深。她抬起眼皮,看了林悦一眼,声音平淡无波:“林见习,此段旋律,节奏、音高皆有定规。老身按谱演奏,并无错漏。‘气息’、‘音色’之说,虚无缥缈,恐难把握。”
  这话虽然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其他乐师也纷纷点头,显然认同王乐师的观点。对于他们来说,乐谱是至高无上的法则,任何偏离都是离经叛道。
  林悦感到一阵无力。她知道,这不是乐师们故意刁难,而是时代的鸿沟,是音乐理念的根本差异。在这个单旋律线条统治听觉的时代,要求他们理解“情绪驱动音色变化”以及更超前的“和声”概念,无异于对牛弹琴。
  怎么办? 她总不能现场给他们开一堂西方音乐史和和声学基础课吧?那估计下一秒就会被当成妖言惑众给抓起来。
  排练在一种微妙的僵持中继续进行。乐声依旧精准,舞姿越发纯熟,但林悦总觉得,舞蹈与音乐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无法真正融合,无法产生那种震撼灵魂的共鸣。
  傍晚,她再次拖着疲惫不堪身体踏入藏书阁。秦墨依旧在整理书架,听到她比平时更沉重的脚步声,动作微微一顿。
  “遇到阻碍了?”他头也不回地问,声音在空旷的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林悦瘫坐在老位置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闷声闷气地抱怨:“我觉得我快成音乐总监了,还是那种空有理念、无法落地的光杆司令。跟乐师们沟通,简直比教招娣跳《惊鸿》还难!他们就像……就像最精密的乐器本身,能完美复刻乐谱,但你跟他说‘这里需要点情绪’,他只会回你‘谱上没写’。”
  她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挫败感:“我迫切地需要一个翻译,能把我的‘感觉’翻译成他们能听懂的‘乐谱’。”
  秦墨放下手中的卷宗,转过身,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乐师循规蹈矩,乃职责所在。欲求新声,需有足以服众之‘理’与‘例’。”
  “理?例?”林悦苦笑,“我总不能跟他们讲三和弦、属七和弦的原理吧?”
  秦墨没有追问那些陌生的词汇,他沉吟片刻,走到一个存放杂项乐谱的木匣前,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本薄薄的、封面已经模糊不清的册子。
  “前朝宫廷曾有一支《宴乐》,由龟兹乐工所作,其中有一段,用了双笛叠奏,音律略有参差,却意外产生了奇特的回响,被视为‘繁音’,非正式场合不用,记录也语焉不详。”他将册子递给林悦,“或许,可从此处入手。”
  林悦接过册子,埋头翻阅起来。果然,在一页残破的记载中,提到了双笛“音相激荡,恍若凤鸣”的描述。这哪里是什么“繁音”,这分明是早期复调或和声的雏形!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猛地站起来,眼睛亮得惊人:“秦墨!你真是个天才!”
  她顾不上解释,抱着那本册子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猛地停住,回头对有些错愕的秦墨喊道:“明天排练!请你务必要来!来当我的第一位听众!”
  次日排练场。
  乐师们依旧准时到位,舞者们也已就绪。林悦深吸一口气,走到乐师们面前,手里拿着那本前朝乐谱和几张她熬夜重新“加工”过的乐谱草稿。
  “诸位乐师,昨日是我表述不清。”她先放低了姿态,然后将那本前朝乐谱翻到记载“双笛叠奏”的那一页,“我偶阅此谱,见前朝乐工已有探索,双音交叠,可生奇响。受此启发,我对《鹤舞云祥》的伴奏略作调整,想请诸位一试。”
  王乐师接过那本古谱,仔细看了看,眉头微蹙,但看到确实是前朝记载,脸色稍霁。其他乐师也围过来观看,低声议论。
  “林见习想如何调整?”王乐师问道。
  林悦拿出她重新标注的乐谱。她在原旋律的基础上,用极细的笔触,在一些关键段落,为不同的乐器标注了简单的音高变化指示。比如,在箫声主旋律保持不变的情况下,让古琴在下方低八度重复旋律,形成丰满的基底;在编钟敲击主音时,让琵琶在五度音上轻轻拨弦点缀;在描绘鹤群盘旋时,让两支笛子演奏略有差异的旋律线条,模拟飞翔的动感。
  她没有使用任何现代术语,所有的标注都尽量贴合这个时代的表达方式,如“琴音沉厚以托之”、“琵琶清音点缀其上”、“双笛交错,仿鹤唳相和”。
  乐师们看着这些前所未见的标记,脸上露出了困惑和犹豫。
  “此等奏法,闻所未闻……”一位笛师迟疑道。
  “恐杂乱无章,有违乐理。”另一位琴师附和。
  林悦知道空口无凭。她目光扫过全场,看到了站在角落的秦墨,他正静静地看着她。她定了定神,对乐师们说:“诸位皆是音律大家,何不试奏一遍?若效果不佳,我们再按原谱演奏便是。实践方知真章。”
  王乐师与其他乐师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点了点头:“也罢,便试一次。”
  乐声再次响起。
  起初,有些混乱,乐师们显然不适应这种新的配合方式,音准和节奏都有些微的偏差。但很快,随着他们逐渐熟悉这些简单的变化,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古琴低沉浑厚的音色垫在清越的箫声之下时,原本单薄的旋律仿佛瞬间有了坚实的根基,变得立体而丰满;当琵琶那一声清亮的五度音在编钟的余韵中泛起,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漾开层层音波的涟漪;当两支笛子以微妙的差异交织盘旋,竟真的模拟出了鹤群在空中相互呼应、自在翱翔的生动景象!
  音乐不再是一条孤零零的线,而是变成了一张有厚度、有色彩、有生命的网,将整个排练场笼罩其中!舞者们仿佛也被这全新的音乐感染,动作更加投入,眼神更加明亮,那“鹤”的神韵,竟在这奇妙的音响中,被激发出了七八分!
  一曲终了,排练场内一片寂静。
  乐师们自己都愣住了,他们看着手中的乐器,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他们演奏了一辈子音乐,从未想过,仅仅是如此简单的调整,竟能产生如此脱胎换骨的变化!
  王乐师缓缓放下琴,看向林悦的眼神彻底变了,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疏离和质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钦佩和恍然的复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