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笺那句“不必拘泥”像颗裹着糖衣的酸梅,林悦品得出其中滋味。她知道,自己这“首席侍女”的名头听着风光,实则脚下是悬空的。皇帝的赏识是阵风,说散就散;旁人的巴结是浮萍,一冲就走。要想在这吃人的地方扎下根,手里必须得有自己的秤杆,自己的兵。
  这念头在她瞧见招娣为练个高难度的“云里翻”,生生把膝盖磕出大片乌青,却只偷偷用冷水敷了敷又继续开练时,变得火烧火燎。还有豆蔻,这丫头底子不算顶好,可那股子灵气和豁得出去的劲儿,像块蒙尘的璞玉,稍加打磨就能放光。俗部里还有几个像招娣一样,因着她那套“功绩帖”才被从尘埃里扒拉出来、眼里重新点了火的姑娘。
  机会送上门了。司正下令,为应付年末扎堆的宫宴,教坊司得备几支既能镇场子、又能让人眼前一亮的舞乐。红笺顺水推舟,把这“好差事”撂给了林悦。
  “林首席,你脑子活络,此事你多费心。”红笺在晨会上说得轻巧,“人手嘛,雅部的你尽管调遣,俗部里头……若有你看得上眼的,也一并带上,不必顾虑太多。”
  话是放权,实是挖坑。用雅部的人,难保没有阳奉阴违的;用俗部的人,若演砸了,就是她林悦眼瞎,能力不济。
  散了会,林悦没急着走。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她独自站着,秋日微凉的阳光透过高窗,照出空气里浮动的万千尘芥。
  “不必顾虑……”她低声嚼着这几个字,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带着狠劲儿的笑,“行,那我可真就不客气了。”
  她没回自己那间新分的、还带着漆味的小厢房,反而一头钻进了后院那间堆放破烂家什、四面漏风的旧仓房。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她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空墙,捡起半截烧黑的木炭,唰唰几笔,勾勒出一只振翅欲飞的鸿雁,姿态桀骜,线条带着一股子不屈的劲儿。在鸿雁下方,她重重写下三个字——惊鸿班。
  名号有了,人选是关键。她要的不是一群只会听令的提线木偶,而是一帮能跟她一起趟路子、杀出血路的自己人。
  她先去找了豆蔻。小丫头正在琴房里跟自己较劲,手指头都练得泛了红。
  “豆蔻,”林悦倚着门框,“想不想玩点刺激的?”
  豆蔻眼睛“噌”地亮了,立马蹦过来:“悦姐姐!什么刺激的?是不是又琢磨出新花样了?”她现在对林悦是盲目信服。
  “想得美,”林悦屈指弹了下她光洁的脑门,“是比你现在练的难十倍,苦百倍,搞不好还要被雅部那帮人戳脊梁骨骂‘异端’。”
  “我不怕!”豆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跟着悦姐姐,吃糠咽菜我也认了!骂就骂呗,当初她们不也说你那《惊鸿》是瞎胡闹嘛!”
  林悦乐了,这丫头,是块敢闯敢拼的料。
  接着,她转到俗部那片简陋的训练场。招娣正对着斑驳的墙角,一遍遍重复那个让她摔了不知多少回的旋转,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招娣,”林悦叫住她,“停停。”
  招娣慌忙停下,手足无措地抹了把汗:“林、林首席,我是不是太笨了,总也练不好……”
  “不是你笨,是教的方法死板,更缺个能让你们撒开了练的地儿。”林悦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有力,“我现在要组个‘惊鸿班’,专攻新式舞乐,会很苦,很累,会挨骂,甚至可能最后什么都捞不着。你,敢不敢来?”
  招娣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睛一点点瞪圆,里面的光由弱变强,声音都带了颤:“我……我真能行?我只是个俗部的……”
  “在我这儿,只论行不行,不论雅部俗部。”林悦截断她的话,“我就问你,有没有这个胆?”
  招娣用力点头,眼泪差点砸下来:“我有胆!林首席,我什么都敢!”
  林悦又陆续找了好几个在俗部被她留意到的、有股子韧劲儿却一直没机会冒头的姑娘,还有雅部里两个性子有点独、但对音律自有见解的乐师。她的话都一样:机会就这一次,路不好走,怕的就别来。
  出乎意料,那个曾被薛茹当枪使、性子绵软的秋菊,竟也鼓足勇气蹭到了林悦跟前。
  “林、林首席,”秋菊低着头,手指快把衣角绞烂,“我……我知道以前做错了……可我音律考核回回都是甲等……我、我能帮上忙吗?我什么都肯学,再不犯糊涂了!”
  林悦看着她煞白的小脸,想起她当初那含糊的指认,心里那点芥蒂也淡了,反倒生出几分“浪子回头”的感慨。她点了点头:“记住你今儿的话。‘惊鸿班’里,前尘旧事一笔勾销,我只看你往后怎么做。”
  人马大致齐了,林悦去跟司正报备,只说是为排新舞暂设的小组,没提“惊鸿班”这名头。司正看着名单上雅俗混杂,皱了皱眉,但想着红笺都点了头,也就随她去了。
  “惊鸿班”头回集结,就在那间破旧仓房里。十几个姑娘大眼瞪小眼,雅部的两个乐师抱着乐器,脸上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好奇;俗部的姑娘们大多缩手缩脚,只有招娣和豆蔻眼神亮得灼人。
  林悦站在她们面前,开门见山:“我知道,你们里头好些人心里在打鼓,琢磨我是不是疯了,把你们这群‘杂牌军’凑一块儿。”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却写满忐忑的脸:“外头的人,包括教坊司里绝大多数,估计都这么想。但我告诉你们,他们给你们划三六九等,在我这儿,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惊鸿班’,不是让你们来混资历的,是要做出能让所有人都闭嘴、能惊掉他们下巴的东西!”
  她抄起那半截木炭,在墙上挂起的一块大白布上,“唰唰”几笔,画下了新舞《破阵乐》的雏形——融入了战舞的刚猛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却极具冲击力的现代感,音乐上更是打算大胆启用大量打击乐和听着就“离经叛道”的和声。
  “咱们要排的,是这个。”她指着那充满力量的线条,“肯定会有人说咱们瞎胡闹,说咱们不伦不类。怕的,门在那边,现在就可以走。”
  仓房里落针可闻。雅部一个年长些的乐师忍不住开口:“林首席,这……这似乎与宫廷乐舞的规制相去甚远啊……”
  “规制?”林悦转向他,眼神亮得慑人,“前辈,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敢不敢跟我一起,试试看能不能立个新规矩?”
  那乐师被她话里的锋芒逼得噎住了。
  豆蔻立马跳起来举手:“悦姐姐!我不怕!这舞看着就痛快!”
  招娣也小声却坚定地跟上:“我……我也不怕。”
  有人带头,其他人心里那点犹豫也被冲散了些,稀稀拉拉地都表了态。
  林悦脸上这才有了点真切的笑意:“好!那咱们就从最根基的玩意儿开始。把你们以前学的那套,先给我从脑子里清出去!”
  接下来的训练,堪称“地狱”。林悦把现代舞的基础训练、核心力量练习,甚至一些简单的体能项目都搬了过来。姑娘们叫苦连天,尤其是俗部的,哪儿经历过这种阵仗。
  “林首席……我……我腿肚子转筋,抬不起来了……”一个俗部姑娘瘫坐在地上,带着哭腔。
  林悦走过去,没扶她,反而蹲下身,手指不轻不重地按在她发抖的小腿肚上:“抬不起来就对了,说明这儿正长力气呢。想想你为啥留下?不是为了换个地方继续当软脚虾的吧?”
  那姑娘咬着嘴唇,泪花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吭哧着爬了起来。
  林悦对谁都严厉,但也耐心。她能瞧出招娣柔韧性好但下盘不稳,就给她加练核心;看出豆蔻乐感强但肢体表达欠缺,就拉着她一遍遍对着仓房里唯一一面破镜子找感觉。
  歇气儿的时候,她会跟大家扯些听着像那么回事的“海外奇谈”,什么“有个远方异人觉得,跳舞的劲儿是从呼吸跟地面对抗里来的”,其实是她把现代舞的发力原理换了层皮。姑娘们听得云里雾里,却觉得新鲜有趣,干劲反而更足了。
  一天折腾下来,所有人都像被抽了骨头,东倒西歪。豆蔻直接瘫在垫子上,有气无力地哼唧:“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