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班的训练渐入佳境,那股子不同于以往的勃勃生气,像关不住的春风,从旧仓房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往外透。林悦却清楚,光有精气神不够,要想这支队伍真正立得住,显出与众不同,行头装备上就得先声夺人。总不能指望一群姑娘穿着半旧不新的训练服,去跳那足以惊鸿的舞。
  这念头在她看到豆蔻因一个大幅度的跳跃动作,不慎勾破了袖口、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里衣时,变得尤为强烈。教坊司配发的舞衣用料寻常,款式更是多年不变,实在配不上她心中为惊鸿班规划的蓝图。
  机会在一个午后悄然敲门。京城“云锦坊”的老板娘苏娘子,托人递了话,想拜会林首席。云锦坊并非顶尖绣坊,但以花样新颖、做工细致在中等人家中颇有口碑。
  林悦在自个儿那间兼做书房、客厅的小厢房里见了苏娘子。对方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干妇人,眉眼带笑,说话爽利。
  “早听闻林首席才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苏娘子奉上两匹时新料子作见面礼,话也说得漂亮,“尤其是那《鹤舞云祥》,真真是仙气飘飘,连我们这些粗人都看迷了眼。”
  林悦笑着谢过,心里明镜似的。无事不登三宝殿。
  果然,寒暄几句后,苏娘子切入正题:“不瞒林首席,我们云锦坊小本经营,比不得那些老字号。就想着能不能借林首席这股东风……您编排的新舞那般好看,若能有相配的舞衣,岂不是锦上添花?坊里愿无偿为惊鸿班量身定制几套排演用的舞衣,只盼林首席能在合适的场合,替小店美言几句。”
  林悦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无偿?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这苏娘子眼光毒辣,看出了惊鸿班的潜力,想提前投资,绑上她这辆或许能跑起来的马车。
  她没立刻答应,反而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指着外面院子里正在练习基本功的惊鸿班成员,她们身上是洗得发白的统一训练服。
  “苏娘子请看,”林悦声音平和,“这些姑娘,是教坊司里最肯下苦功,也最有想法的一批。她们跳的舞,将来是要在宫里、在京城各位贵人面前露脸的。”
  她转过身,目光清亮地看着苏娘子:“云锦坊的料子和手艺,我信得过。但只是几套排演舞衣和几句‘美言’……苏娘子,这生意,做得未免小气了些。”
  苏娘子一怔,没料到林悦如此直接,随即眼中精光一闪:“林首席的意思是?”
  “合作,就要有合作的样子。”林悦走回桌边,手指蘸了茶水,在光亮的桌面上画了个简单的图样,正是她为《破阵乐》构思的舞衣雏形,兼具劲爽利落与飘逸灵动,“我要的,不是寻常舞衣,而是能成为惊鸿班标志的战袍。用料不必最贵,但设计必须独一无二,要让人一眼就记住,这是惊鸿班的东西!”
  她抬起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我可以将惊鸿班日后所有公开演出的舞衣设计,都交由云锦坊独家承制。并且,允许云锦坊在特定范围内,使用惊鸿之名,推出一个面向官家小姐和富家千金的惊鸿系列常服或礼服,款式由我把关。”
  苏娘子呼吸微微一滞。独家承制!惊鸿之名!这林悦,好大的口气,好敏锐的心思!她这是要把惊鸿班和云锦坊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
  “这……林首席,兹事体大……”苏娘子有些犹豫,风险不小。
  “风险与机遇并存。”林悦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苏娘子是聪明人。如今京城绣坊竞争激烈,若无独特之处,云锦坊想更进一步,难。而惊鸿二字,经太后寿宴、中秋宫宴,已有声望。与我合作,云锦坊得到的不仅是几单生意,更是一个打响名号、提升品格的契机。至于分成……”她微微一笑,报出一个既不让对方肉痛、自己也不吃亏的比例。
  苏娘子盯着桌上那渐渐干涸的水迹图样,脑子里飞快盘算。这林悦,不仅有才,更有胆识和商业头脑,绝非池中之物。赌一把?
  她一咬牙,脸上堆起更热切的笑容:“林首席快人快语,谋划长远,妾身佩服!就依林首席所言!我们云锦坊,定倾尽全力,让惊鸿班的姑娘们,穿上京城独一份的漂亮衣裳!”
  合作意向达成,细节还需敲定。送走苏娘子,林悦长长舒了口气。这一步,算是走出去了。不仅解决了惊鸿班的装备问题,更开辟了一条意想不到的财路和宣传途径。艺术与商业结合,在哪里都是王道。
  消息很快在教坊司内部传开。
  红笺听闻,只冷笑一声,对周嬷嬷道:“到底是商贾出身,心思都用在钻营上了。与绣坊厮混,也不怕失了官家体统。”话虽如此,她却也没出面阻拦,乐得看林悦折腾,等着抓她把柄。
  雅部一些看不上林悦的女官更是私下议论:“真真是掉钱眼里了,好好的首席侍女,竟学那商贾做派,与绣娘为伍,成何体统!”
  惊鸿班内部倒是炸开了锅。
  豆蔻兴奋地拉着林悦的袖子:“悦姐姐!咱们要有新衣服穿了?还是独家定制的?”
  招娣也难得露出期待的神色,小声问:“林首席,那惊鸿系列的常服……我们,我们能穿吗?”
  连那两个原本有些倨傲的雅部乐师,听说舞衣设计将由林悦亲自把关,也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林悦看着这群瞬间被新衣服点燃热情的姑娘,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一点物质的改善,就能带给她们巨大的快乐。
  “当然能,”她肯定地对招娣说,“不仅是演出服,以后惊鸿班的常服,也一并换了,要让人一眼就看出咱们的不同!”
  她立刻召集核心成员,根据每个人的身形特点和舞蹈中的角色,开始详细构思舞衣的款式、颜色、配饰。她摒弃了教坊司常用的浓艳色彩和大面积刺绣,转而采用更具质感的布料,以水墨晕染般的渐变色、简洁而有力量的剪裁、以及画龙点睛的局部纹样为主。
  “这里,袖口要收紧,方便动作,但可以加一道流苏,旋转起来像翅膀。”
  “腰封不用太宽,但要挺括,显出身段。”
  “颜色用月白和黛青的渐变,既有仙气又不失力量……”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在纸上勾勒,现代服装设计的理念被她巧妙地融入其中,既符合古典审美,又极具辨识度。
  数日后,苏娘子亲自带着第一批赶制出来的《破阵乐》舞衣样品来到旧仓房。当姑娘们换上那不同于以往任何款式的舞衣时,整个仓房都安静了一瞬。
  月白与黛青如水墨交融,勾勒出少女们柔韧而充满力量的身姿;简洁的剪裁让动作毫无滞碍,而细节处的流苏与暗纹,又在舞动间带出惊心动魄的美感。
  “天啊……这……这真是给我们穿的?”一个俗部姑娘摸着光滑的衣料,不敢相信。
  豆蔻对着仓房里那面破镜子左照右照,喜滋滋地说:“悦姐姐,这衣服一穿,我感觉我能再翻一百个跟头!”
  连招娣也忍不住轻轻转了个圈,看着袖口流苏划出的弧线,嘴角微微上扬。
  林悦看着焕然一新的惊鸿班,心中涌起一股成就感。这不仅仅是几件衣服,这是惊鸿班班魂的外显,是她们区别于其他人的开始。
  “好了,先别臭美了!”她拍手召集众人,“衣服是有了,接下来,就看咱们的舞,配不配得上这身行头了!《破阵乐》,最后一段合练,准备——”
  姑娘们齐声应和,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干劲。
  而“云锦坊承制惊’系列”的消息,也随着这批独特舞衣的亮相,如同长了翅膀,开始在京城的小圈子里悄然流传。有人不屑,有人好奇,也有人开始暗中打听,这惊鸿班和背后的林悦,究竟是何方神圣。
  林悦站在仓房门口,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训练景象,阳光透过破洞照在她身上。她知道,她播下的种子,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悄然生长。艺术是她的棋子,如今,商业也成了她棋盘上悄然落下的一子。这京城的名利场,她算是又往前踏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