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想开班给各公社技术人员培训这事于在场几人不算秘密,陆远想用这次讲课换取棉纺厂进厂名额大家也都知晓,然而由谁提出来是关键。
如果事先不知道陆远的盘算,这事直接交代给彭玉树就好。
可现在不同,通过陆远放言“要通电名额”,几人也知道这个小知青没那么好拿捏,再经过多方调查,陆远下乡后三个月的事迹,事情似乎更不好办了。
一桩桩事哪是一个知青能办得出的,人家一个皇城根下走出来的知青,连狼都能杀,还能怕了你们这帮当官的。
再听听人家那言论,“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清澈的爱只为华夏!”
地区领导听了都得捂脑瓜子,硬控眼眶两秒。
威胁不了一点,恐怕有一点威胁的苗头都会适得其反!
“先让陆远同志喝口茶水,请教抽水机工作效率的事放一放,不急于一时嘛!”
朱书记脸上挂着淡淡笑意开口,随后端起茶缸自己先灌了一大口,“你们这一代算是赶上好时候了,和旧时候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时候的苦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陆远眼观鼻鼻观心,端起茶缸没喝,试了试温度再次放下,就这么静静听着。
“我十五岁那年被鬼子抓了劳工......”
陆远一茶缸水已经见了底,朱书记的“忆苦”还没忆完。
话,他听明白了。
总结起来就两字,“GM需要奉献!”
郑组长这么一会功夫当着朱书记的面看了不下五次表,每一次都尽量让对方注意到,但偏偏人家就自顾自回顾往昔。
朱书记越讲越起劲,别说陆远、郑组长,就是躲在一边不吱声当团鱼的彭玉树都听不下去了,这一段他都听了不下三回了。
早知道刚陈副主任使眼色的时候,他这个公社书记直接把话捅开得了,省得受折磨。
“从李沟围大队的角度来看陆远同志是个极为优秀、懂得奉献的好同志,这一点谁都不能否认,但如今无产阶级江山,在一些事情的做法上我还是要批评你两句的......”
“啪!!!”
就在朱书记拿起烟袋,刚把烟杆子塞进去,一根中华烟甩到了他面前。
随后又是几道啪啪声,陆远摸出华子给众人甩了一圈。
彭玉树和王胜利都惊呆了,虽说这年头的领导没什么官架子,到了地头也得哐哐干活,可你小子岁数在这摆着呢,这么散烟真的合适?!
没给几人反应的时间,刺啦一声,陆远划燃火柴给自己点上,随后把火柴盒扔桌上,意思你们这么多人,我没法一个个给你们点,自己来。
“朱书记,旧时候的苦难确实是我们这一代人不能深刻体会的,你们老一辈吃过苦、流过血,甚至将生命奉献给GM,这些我们都承认!”
陆远语气诚恳,然而话锋一转,“可您不能一张口就是你们那时候怎么怎么样,那么我们这个时候呢,我们知识青年响应教员号召上山下乡,离开家乡离开父母,一头扎进新农村建设难道就不是在为GM流血流汗?!”
陆远一番话像一泡从天而降的牛粪,吧嗒,拍在桌面,溅了众领导一脸。
朱书记和陈副主任的脸色登时就僵住了,彭玉树反应过来立马给陆远打眼色,祖宗别说啦!
再说下去,咱那个通电名额还要不要了?!
王胜利猛吸一口烟,闷着头狠狠吐了出去。
郑组长看陆远的眼神冒光,不过激动之余还是轻咳两声:“各位,时间差不多了,一会该请陆远同志去礼堂讲话了。不过我觉得陆远刚才的话似乎也有他的道理......”
“啧!”
郑组长一句话没说完,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脚面上,即便他不去看,也知道是王胜利踩的。
不过他也只能装作无事,甚至连看都没看王胜利一眼。
然而陆远的话还在继续。
“咱们不能老是跟旧时候比,我D领导我们奋斗了二十多年,如果还不如旧社会的话岂不是白干了?!”
陆远这话不可谓不石破天惊。
陈副主任当即拍了桌子,震得桌面几个茶缸都晃了三晃。
“你......你这是反GM言论!”
“陈严钟,你放屁!”腾的一下,彭玉树从凳子上窜了起来,屁股下的凳子咕咚一声砸在地上,“陆远这是实事求是,你别想给他扣帽子,你是革委会的副主任,注意你的言论!”
王胜利起身将凳子扶好,又将气呼呼的彭玉树按在凳子上:“老陈可能还不习惯屁股下边这个位置,毕竟当大风公社的书记当惯了,说起话来难免不当,能理解。”
“呵呵,陈副主任官威很大嘛,陆远同志不过一个普通知青,可受不住你这话呀!”郑明义点着烟,随手将火柴盒摔在桌面,“看来我这个当组长的责任也不小哇!”
被三人“围攻”,陈副主任脸色涨红,却是不敢再多说,只能气哼哼一屁股坐下。
然而陆远怎么可能任由别人给自己扣帽子,即便不是绿的也不行!
“陈副主任,难道你眼中的GM,是要靠假话空话来掩盖矛盾?难道无产阶级的优越性在你这里就是回避现实?!”
陈副主任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面对陆远的问话,他压根就答不上来。
倒是旁边朱书记的脸色比之方才缓和不少,缓缓放下烟杆子,捏起桌面的中华烟。
至于郑组长也不提时间紧的事了,更不看表了。
朱书记忆苦的目的当然是让陆远安甜,之后听从组织领导安排,不提任何意见、没有任何怨言地开班讲课。
然而陆远的“反抗”也并未出乎他的意料,敢于叫嚣抢通电名额的知青,怎么可能任由他一番话便做出改变。
不过朱书记将这归咎于这一代人没吃过苦、受过罪,他的方式无法有效唤起年轻一代的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