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里营公社书记邵有为在身旁一名青年肩头拍了拍,什么都没说,只是饱含深意地一声叹息。
青年名叫苏海洋,是前两年分过来的南方知青。
自从来到农村后劳动积极、思想端正,社员谁家有个急事、难事,又或红白喜事,同村的还没到,他得到消息便会上门询问是否需要帮忙。
起初社员们还以为这小伙脑子有病,生产大队又不是没知青,知青他们见过呀!
不是苏海洋这样的。
那些男知青比牲口院不想配种的毛驴都赖,要是屎能吃,他们下工回去连饭都不可能做,直接自产自销,那多省事。
快点吃还能赶个热乎进肚!
可孙海洋不一样,这小伙子热络勤快。
不仅帮助大队社员,在知青院帮人洗衣做饭样样不落,整个一知青里边的异类。
起初如果不是支书、大队长等人时不时去知青院溜达一圈,孙海洋能被那帮懒汉知青使唤死。
然而日子一天天下来,知青院再没人敢欺负孙海洋。
原因是他在村里结下不少人情份子,开始大伙还当他是个傻小子,上赶着的劳动力能不用么。
后来大伙悟了,他果真是个傻小子!
你敢使唤他,他就敢让你使唤。
见着脏活累活,比苍蝇见了姨妈血还兴奋,眼里真的有光在闪烁。
这他娘不要了命了么!
农村人是老实巴交的,也是狡诈奸猾的,但终究还是体面讲究的!
欺负老实孩子无耻的道理大伙懂,以至于后来谁家有事都要嘱咐守好口风,不能被苏知青得知,不然那小子又要拿着钱来随礼,还会请假帮工。
小苏知青是个闲不下来的人,下工没事干的时候身上比猴子还痒。
关键没有树给他蹭,更没人给他抓虱子。
后来不知道谁给苏海洋出了个主意,让他开班办课,讲一些华夏地理知识和历史人物趣闻。
还真别说,课堂被苏海洋办的那叫一个红火,上到八十老汉,下至五岁孩童,就没有不光顾他那间生产大队腾出来的杂物间的。
每天晚饭过后,小房间便会挤满听课的社员,房间内容不下的便会趴到窗户边。
杂物间外一度成为村民的聚集地,老爷们、妇女儿童,吃过饭都会过来待上一阵。
消息传开后,甚至有隔壁生产大队的社员们前去听讲。
这事很快被公社得知,今年县里通知选拔先进知青,这个名额便理所当然落在孙海洋头上。
经过长时间对华夏历史、地理、人物的讲解,孙海洋已经摸索出自己的一套模式,公社的意思是也想让他争一下知青楷模。
然而谁成想,向阳公社那边突然冒出个能研制抽水机的知青。
最后一打听,这个人就是提出那套向上管理的主儿。
孙海洋优秀么,毫无疑问在五里营公社是知青中最得人心的,然而跟陆远比,差了一个抽水机的距离。
如今见面后,仅几分钟时间,五里营公社书记邵有为心塞了。
没法比,根本没法比!
孙海洋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他本来也没打算竞争知青楷模,只是书记说这个名额对公社有用,他这才跟来县城。
“邵书记,这个陆知青很了不起!”
孙海洋咧嘴笑道。
邵有为艰难点头:“小孙,不要妄自菲薄,你也很优秀!”
礼堂内,许多角落都在上演着类似的情节,只因陆远带给他们的冲击力太足。
... ...
即便大伙在不停议论,可依旧没放弃对呆立的黄光正行注目礼。
而黄光正手中的话筒,已经被前排小岗公社干部嘿嘿笑着从手中拽走。
小岗公社这位干部的笑脸在黄光正脑中诡异地挥之不去,像嘲讽、又似安慰,总之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丢人之极。
起立后仅开口说了一句,便被主席台的小知青晾在一边。
况且对方还说了一些他没来得及反驳的话。
当然,一时间他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去反驳。
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就该先去一趟姥姥家。毕竟,脸丢在那里更合适。
黄光正目光呆滞,察觉到周围投射来的异样目光,却不敢和那些人对视,尤其在他侧前方落坐的三十里河公社孙喜亭,肩膀一耸一耸的样子像在骂人,还是很难听的那种。
朱贵友这边也不理解。
不是!你讲你的,挨着我啥事了?!
还要他说大度?这不是挤兑人么!
不过话筒已经传了过来,朱贵友接过话筒后笑着起身,望了眼台上陆远,随后面向大伙。
“陆知青说的没错,可能是黄书记误会了,其实哪来什么冒犯或不敬,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为老百姓服务,职务有高低,但见解没有。希望大风公社的黄副书记和在座各位不要有思想包袱,大可以畅所欲言回答陆知青的问题。”
说罢,朱贵友朝大伙点头,随后回身白愣陆远一眼。
一系列动作下来,朱贵友唯独没有落座,真怕坐下之后陆远一句话再把他提溜起来。
面子不面子他不在乎,就是怕助长了陆远的威风!
礼堂内响起热烈的掌声,一把手的面子大伙都知道要给。
“嘬...嘬...嘬...”
扬声器传出的“嘬嘬”声夹杂在掌声中是那么刺耳,大伙不得不放下手,全部朝传出声音的方向望去,有疑惑、有不解、有讥讽、更有怒视!
而声音的来源正是台上的陆远。
对于“嘬嘬”,相信每个华夏人都有自己的理解,陆远这一行为不亚于挑衅全场。
不管大伙是怎样的目光望过来,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希望台上的人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各位,我很好奇朱书记的话到底哪里触发了你们的掌声,为什么方才黄书记就没有这么热烈的掌声呢?哦,原来是你们没有完全理解朱书记的话,还没褪去思想的沉重包袱哇!”
“啪、啪、啪......”
寂静的礼堂内掌声再起,不过却显得孤零零。
这次换在座两百来人挪动身子寻找掌声的来源,是黄光正!
黄光正脸皮抽动,目视前方:我很尴尬,但我不想这种尴尬继续下去,所以我,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