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颖大婚那日,慕启没去,待在太初殿潜心修炼,月弥也没去,给上古递了个消息,送去了些贺礼,待在太初殿陪慕启修炼。
太初殿中。
月弥则倚在靠窗的软榻上,素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盏中茶汤微凉,泛着淡淡的苦意,恰如她心头藏了十万年的滋味。
她不似上古一般爱喝甘茶,就算爱喝,也没有像白玦一样为她温煮甘茶,要自力更生的话,倒不如品些苦茶,避开她的相思。
殿外的春风卷着暖意,拂过太初殿阶前那株栽了数万年的海棠树。
枝桠间满是嫣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如胭脂染就,风一吹,便有花瓣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红雨,轻轻落在月弥的发鬓上,沾在她墨色的长发间。
一瓣。
落在鬓角,带着春风的余温,像是谁不经意的触碰。
两瓣。
叠在第一瓣之上,顺着发丝轻轻滑落,擦过她的眉梢。
三瓣。
飘落在软榻的锦垫上,滚了两圈,停在她搭在膝头的手侧。
花瓣还在落,一片又一片,数不清的红影在殿中飞舞。
月弥的目光渐渐有些涣散,指尖悬在半空,竟忘了去拂去发间的花瓣。
恍惚间,那飘落的海棠花瓣仿佛停住了飞舞,殿外的喧嚣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轻轻落在她的耳畔。
“月弥,又在偷懒?”
天启的声音还是那般模样,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慵懒,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就坐在她身侧,与她隔着不过半尺的距离,玄色的衣袍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
他伸出手,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过她鬓边的海棠花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那指尖划过发丝的触感,真实得让月弥心头一颤,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她抬眼望去,正撞进他含笑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盛着漫天星光,也盛着她藏了十万年的欢喜,像太初殿的星辰海,深邃而温柔。
“天启……”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缕云烟,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景象突然开始变化。
殿外的春风依旧吹着,海棠花瓣依旧飘落,可天启的身影却渐渐变得模糊,像被风吹散的云烟。
月弥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天启!”她失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别走!”
声音消散的那一刻,海棠花瓣骤然停落,殿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月弥僵在软榻上,指尖还保持着伸手去抓的姿势,眼眶却早已红了。
她抬手,轻轻拂去发间的海棠花瓣,那花瓣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碾出一片淡红的痕迹,像极了她心头的泪痕。
茶盏中的茶汤早已凉透,苦涩的滋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比往日更甚。
月弥低头看着盏中自己的倒影,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滴落在茶汤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喝下一口苦茶,站起身来。
“天启,”她轻声说道,对着那片海棠花雨,也对着心底的那个人。
“我等你,等你回来。”
“母神!”
清越的少年声穿透殿内氤氲的茶香,撞碎了月弥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怅惘。
她猛地收敛心神,指尖下意识拂过鬓边未褪尽的花瓣痕迹,强压下心头因幻影消散而泛起的酸涩,转过身时,脸上已漾开一抹温和从容的笑意,看向快步走近的儿子:“怎么了?”
慕启走到软榻前,垂眸望着她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眉峰微蹙。
少年身着月白常服,身姿已初显挺拔,眉宇间带着月弥的温婉,也藏着几分天启式的跳脱与坚毅。
“没什么,”慕启顿了顿,目光落在殿外飘摇的海棠枝桠上,声音沉了几分:“父神忌日马上就到了,您往年都是这个时候去妖界吗?”
月弥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眸色微微一暗。
她竟真忘了。
往日里她怎么会忘?这万年来,每到这一日,她都会孤身前往妖界的紫月山上的玉屋,站在那棵与太初殿一模一样的海棠树下,静静坐一日。
不是去寻天启的踪迹,只是去看看它和他曾看过的风景,听听风里是否还藏着他当年的笑语。
“我倒忘了……”她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怅然,随即抬眼看向慕启,眼底重新燃起暖意:“明日,明日我便去妖界,你守好太初殿。”
“母神,我陪您去。”他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孩儿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太初殿留些仙侍看守便好。妖界虽说离神界不远,可紫月山风大,您一人前往,孩儿放心不下。”
月弥看着儿子眼中的坚持,心头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慕启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如同当年天启抚过她的发。
“启儿,”她轻声道:“太初殿是父神留下的,你守好它,便是替母神、替父神守着这份念想。况且,这一路的心境,旁人替不得,也陪不得,再说了……”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飘落的海棠花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往年都是我一人去的,明日……也该是我一人回。”
慕启看着母神眼底深藏的落寞,鼻尖一酸,却终究没能再说什么。
他知晓母神的执念,那是横跨数万年的深情,不是旁人一句“我陪你”就能轻易化解的。
他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哽咽:“……好,孩儿去备行囊。”
月弥笑着应下,看着儿子转身去备行囊的背影,心头百感交集。
夜晚。
太初殿的烛火摇曳,映得殿内的影子忽长忽短。
月弥呆坐了一天,又独自坐回软榻上,重新拿起那盏茶,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才惊觉茶早已凉透。
她轻轻吹了吹,却没有饮下,只是望着杯沿的涟漪,思绪又飘回了那一日。
天启曾坐在这张软榻上,也是这样,笑着替她拂去鬓边的海棠花瓣,说:“月弥,以后每到妖花绽放时,我便陪你去妖界看花,好不好?”
那时的春风正暖,海棠花正盛,他的眼眸里盛着星光,许了她一个看似美好的诺言。
可这诺言终究没能兑现,万年的时光,只换来一场又一场的孤身前往。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太初殿的宫门便缓缓打开。
月弥一身素衣,站在宫门前的海棠树下,待了片刻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