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上古。
生于鸿蒙初开,立在天地源头,是神界唯一的混沌主神。
自混沌清气孕育神魂,我便执掌万物生灭秩序。
坐镇神界最至高无上的朝圣殿。
万神朝拜,四海称臣,诸天星辰皆随我心念轮转。
这世间山河浩荡,乾坤法度,皆由我一手定夺。
我是三界六道最尊贵、最无人敢置喙的神祇。
而我,亦是真神白玦妻子。
数万光阴浮沉,仙途漫漫无涯,我于万古孤寂独遇他。
他是清冷孤高的上古真神,是执掌四海八荒法度的战神。
却唯独予我一腔滚烫赤诚,予我岁岁温柔偏爱。
千万年朝夕相伴,他褪去一身凛冽锋芒,伴我看朝起云落,渡星河长明。
他是我漫长荒芜神生里,唯一的暖意,唯一的软肋,亦是唯一的执念。
可天道无情,从不偏爱任何人。
混沌之劫降临,我身为混沌主神。
需以身应劫,方能消此劫难。
拯救苍生。
我这一生,不负天下,不负我那踏碎虚空而去的父神擎天。
唯负一人。
白玦。
我至今仍清晰记得,陨落前的最后一眼……
望见的不是崩塌的山河,不是寂灭的混沌,而是白玦猩红通红的眼眸。
那个素来沉稳清冷、八风不动的真神。
那个纵历万千战劫、从未皱过一次眉头的白玦。
在那一刻,失了所有风骨,碎了所有从容。
他飞身冲破漫天煞气,不顾雷劫焚身,不顾天道反噬。
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指尖滚烫,却止不住的颤抖。
漫天劫火灼烧着他的神骨,滚滚浊气侵蚀着他的神魂。
他全然不顾,只是一遍又一遍,卑微又偏执地求我。
他说:“上古,别去。”
他说:“别离开我。”
他说:“求你。”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万年不曾有过的慌乱与绝望。
撞碎在呼啸的长风里,也撞碎了我早已做好万全准备的心。
我多想回头。
我多想弃这主神尊位,弃这苍生大义,弃这万古乾坤。
随他……归隐山海,守一方天地安稳,岁岁年年,相守不离。
我多想拥住他,告诉他我不惧天道,不畏浩劫,只想与他相守余生,不负相思,不负情深。
可我不能。
我是上古,是混沌主神。
苍生在前,天道在上,万灵依存。
我身后是万里山河,是亿万生灵,是父神毕生守护的天地,是千万神众赖以存续的神界。
我的情爱,我的私心,在天下大义面前,轻如尘埃,不值一提。
为苍生而死,是我与生俱来的宿命,是我无可推卸的职责。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绝望与不舍,看着这个爱我至深的神明,在漫天劫火中,为我卑微乞求。
我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片冰凉的沉默
我听见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嘶吼,那声“上古”,痛彻天地,震碎星河,回荡在荒芜天地间,久久不散。
神魂寸寸湮灭的剧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世人皆道,混沌主神上古,以身殉劫,万古流芳,受万世香火供奉。
唯有我残存的一缕残识记得。
我赢了天道,护了苍生,圆满了所有道义与责任。
唯独亏欠白玦,亏欠了一场万年相守,亏欠了他满腔深情,亏欠了他此生唯一的偏爱与真心。
岁月浮沉,沧海几度桑田。
神界依旧安稳,山河依旧锦绣,苍生依旧安乐。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立于桃渊林中,岁岁等我的白衣神明。
千载光阴,足以让凡间朝代更迭,让山川移位,让星河轮转。
却填不满,他眼底的孤寂,消不散,我心底的亏欠。
处处皆是旧景,处处皆无旧人。
殿中案几干净如初,他常抚的玉琴静静陈列,
琴上无弦,落满岁月微尘。
院中青松依旧苍翠,岁岁常青,却再无一人,执他之手,共赏风月。
有老神低声禀报,言语敬畏又心疼。
主神陨落的千载,真神白玦,拒了世间所有香火,辞了神界一切神职。
不参天道,不问苍生,不渡众生。
日日立于乾坤台之下,守着一片空寂高台,一站,便是三万春秋。
他守的不是天道,不是苍生。
是我当年纵身殉劫,再也未曾回头的背影。
有人劝他,主神殉劫归道,早已魂归混沌,再无归期,劝他放下执念。
可素来通透清冷的白玦,此生唯一偏执,尽数予我。
他只说一句,响彻数万载神界风霜。
“她欠我的,便该亲自回来,偿我余生。”
神魂阵阵发痛。
是啊,我欠他的。
欠他一场相守,欠他一句道别,欠他万千深情,欠他三万载孤等。
苍生我已护尽,天道我已不负。
这世间所有亏欠,唯独白玦,我倾尽余生,也未必能偿清。
我原以为,以身殉混沌大劫,神魂俱散、归于虚无,便是我与他的终局。
我以为此生亏欠,终将埋于混沌尘埃,再无弥补之机。
可我从未知晓,他早已布下一场横跨万世的惊天骗局,一场只为护我周全的盛大阴谋。
我不知道他耗费多少上古神力,逆改天道轮回,封我混沌主神的本源记忆,也封了我一身至高神力,洗去我万古主神的尊荣命格。
一朝乾坤轮转,我褪去上古之名,落去所有光环与重担,成了凡尘神界里,无忧无虑、平凡无争的古君之女 。
后池。
无鸿蒙宿命缠身,无苍生重担压肩,无天道劫数锁命,我只是后池,是一介懵懂天真、不识天命疾苦的上神。
而他,那位清冷绝世、执掌四海的真神白玦,将那半数神元,自身神通与记忆,褪去万古真神风骨,化作温润纯粹的北海上君,名唤清穆。
他褪去一身锋芒,放下诸神敬畏的身份,以全新的模样,奔赴一场与我的初遇。
那时的我们,不知前世羁绊,不晓万年亏欠,不识宿命残酷。
初遇经年,他待我从来都是矛盾至极,冷热无常。
年少懵懂的后池,看不懂这份隐忍克制的情意,只觉此人反复难测,时而冷若冰霜,时而温柔入骨。
我不知那不是他本心,是残存的神识在拉扯 —— 他封印的记忆时时作祟,一边是天道宿命的告诫,一边是深入骨髓的爱意,生生磨得他进退两难,爱恨两难。
那时的我尚且不知,这一场看似恰逢其会的相遇,这一段纯粹美好的爱恋,从来都不是天赐良缘。
是他耗尽修为、逆天改命,为我硬生生偷来的数年安稳浮生。
我们以清穆与后池之名,倾心相爱,朝夕相守,度过了我神生数万载,最轻松、最坦荡、最无忧无虑的岁月。
没有主神的桎梏,没有苍生的牵绊,我只是爱着清穆的后池,他只是宠着后池的清穆。
岁月温柔,风月静好,我们还迎来了属于我们的孩儿,元启。
本以为岁月安然,岁岁无忧,可宿命终是难逃,阴谋终会揭晓。
血脉觉醒,神元归位,尘封千万载的记忆轰然复苏。
他是白玦,是万古真神,从未改变。
我是上古,是混沌主神,从未忘却。
所有温柔的假象轰然破碎,我才彻底洞悉这场瞒天过海的巨大阴谋。
他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他知晓混沌劫并未彻底终结,知晓我本源不满,知晓天道从来不会容我全身而退。
他知晓若我仍是上古主神,终有一日会再遭劫灭,再一次以身殉道,再一次弃他而去。
所以他不惜逆天逆命,自毁神元,封印我记忆,陪我做一场短暂的凡人仙梦。
他从来不是想瞒我,他只是想替我扛。
这场困住我们万世的混沌劫,从始至终,他早已决意,替我应下,替我身死。
觉醒之后,宿命重来,风波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