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白玦。
执掌神界万载的火之真神。
诸天神明敬畏的清冷上神。
亦是三界唯一主神上古的夫君。
在未曾遇见她之前。
“清冷”二字,是刻在我神骨里的烙印。
我居于神界长渊殿,守着万年不变的云海晨光,宫中无繁花喧闹,无仙君往来,终日只有冰冷,寂然无声。
数万年来,我潜心修行,勘破天道法理,勘破七情六欲,世间情爱、烟火温柔,于我而言,不过是天道轮回中最无用的虚妄。
彼时的我,淡漠疏离,寡言冷性,不染尘缘。
神界上下无人不知,火神白玦无心无情,孤高绝尘。
这清冷真神的名讳,我当之无愧,从无半分虚言。
可世间万物,万般定数,皆抵不过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遇。
我的所有清冷、所有自持、所有坚守万年的无心无念。
全都从遇见上古的那一刻,轰然崩塌,碎作漫天温柔,尽数系于她一人身上。
一切缘起,要追溯到数万年前,祖神擎天陨落之际。
混沌初寂,天道初定,祖神油尽灯枯,弥留之际。
将自身残存的一缕最纯粹、最澄澈的混沌本源之气。
凝化作了一个小小的稚童神魂,降生于神界。
那日桃渊林云雾缭绕,落英纷飞,灼灼桃林铺遍十里。
我与天启并肩立在桃林中,听林间仙雀传报祖神遗泽,闲谈着这位新生的三界主神。
天启生性散漫肆意,笑着打趣,说新主神降世,三界恭贺,众神皆要前往拜谒。
我立在纷飞桃瓣里,周身火息沉静无波,心中毫无波澜。
我本就不喜喧嚣应酬,更懒得凑这份热闹。
彼时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这般繁文缛节,不去也罢。
我素来畏寒,身为火之真神,烈火是我神力本源,可唯独天生惧寒。
这三界知晓我这唯一软肋的人寥寥无几,不过天启、炙阳寥寥几人而已。
恰在我转身欲离去之时,远远望见雪神踏雪而来,一身素白寒衣,周身裹挟着凛凛寒气,正要来拜见。
就是这一眼,让我改了主意。
无奈,终究是拗不过心底那点隐秘的习惯。
雪迎前脚踏着寒霜进来,我敛了周身烈火神力,隐去一身神辉,悄然迈步,紧随天启追了上去。
彼时三界无人知晓,素来无心无情的火之真神,会为一个素未谋面、初临神界的稚童破例沾染凡尘牵挂。
彼时诸天神明皆以为,新诞生的主神,定是威仪万方、端庄肃穆。
可任谁也未曾料到,撼动三界、执掌众生命运的混沌主神,竟是个尚在襁褓中、懵懂天真、眉眼澄澈的小姑娘。
那日的桃渊林,不仅藏着漫天桃香,更藏了我一生情根深种的开端。
我与雪迎立在林间叙话,言语清淡,不过是看上了她手中那本古籍。
我全然未曾察觉,浓密的桃树枝桠之上,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一身稚嫩仙衣,发髻松散,睁着一双澄澈灵动的眼眸,屏住呼吸,安安静静躲在繁叶之后,偷偷偷听树下的对话,眼底满是对神界万物的好奇与懵懂。
待我与雪迎话毕离去,她便顺手顺走了雪迎手上的上古古籍。
那是我修行万年的心得手记,是诸天难求的天道秘卷,于旁人而言是无上至宝,于我而言却只是寻常物件。
可自她顺手将它揣入怀中的可爱模样,我的目光,我的心神,便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半分。
大抵就是从那时起,我于无声无息处,于无人知晓时,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懵懂纯粹、不谙世事的小小主神。
自此往后,数万年悠悠岁月,我隐于暗处,默默护她周全,护她无忧无虑,护她岁岁平安。
她初登神位,懵懂无知,不懂神界规矩,时常闹出笑话,被各方老神刁难诟病。
她修行缓慢,天资懵懂,屡屡难以参悟混沌神力的真谛,独自委屈难过。
她贪玩好动,肆意烂漫,总爱偷偷溜出主神殿,在神界山川湖海肆意闯荡,屡屡身陷险境。
这数万年来,所有暗处的风波,所有旁人的非议,所有暗藏的凶险,皆由我一一挡下。
我替她摆平神界纷争,替她压下诸神非议,替她扫清修行路上的荆棘,替她化解无数生死危机。
我护了她整整数万年,岁岁年年,无声无息。
这份汹涌滚烫、深入骨髓的爱意,我藏了万年,隐了万年,从未宣之于口,从未让她察觉半分。
我从未想过让她知晓我的心意,更是万万不敢坦然告知。
我是执掌万载的清冷真神,是高高在上、威仪万方的火神,素来傲骨天成,从未向任何人低头,从未对任何人迁就。
可唯独面对上古,我满心怯懦,满心卑微。
我怕,怕我万年隐忍的情意,于她而言只是负担,怕她懵懂无心,终究会断然拒绝我的心意。
我更怕,倘若这份私情败露,我这万年清冷名声一朝尽毁,往后千万年岁月,我再无资格立于她身侧,甚至无法在她面前抬头,徒留满身难堪,终生不得靠近。
于是我只能藏,拼命藏,将满腔爱意压在心底最深之处,以清冷疏离伪装自己,看着她嬉笑烂漫,看着她肆意无忧,独自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深情。
岁月流转,转瞬便到了月弥生辰。
月弥与上古自幼相伴,情同姐妹,是她在神界最亲近的挚友。
我知上古重情重义,定会前往月华府赴宴,便提前搜罗了三界奇珍、万年至宝、珍稀灵材,一车车送往月弥府邸。
不是为了讨好月弥,不过是想借着这份情谊,让她待上古多几分照拂,护我小姑娘安稳。
或许是月弥看透了我万年隐忍的情意,心生不忍,也算是良心发现。
生辰那日,月华府镜水长明,月华漫天。
她特意带着懵懂的上古,立于照天镜前。
明镜澄澈,映出年年桃渊林中的一幕幕画面,清晰复刻出我当日与雪迎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出了我藏了万年、偏爱上古、唯念上古的隐秘心意。
隔着一方明镜,我的小姑娘终于知晓,原来这素来清冷寡淡、看似对她疏离淡漠的火神,心中藏着的万般温柔,从来都只为她一人而存。
也是那一日,明镜映情,心意相通,懵懂的她,终于也对我悄然动了心。
我们之间沉寂万年的情愫,终于有了一丝双向的暖意。
时日辗转,很快便要迎来了我的生辰。
神界生辰大典素来隆重,诸神皆会前来贺寿,天启与炙阳早早便筹备宴席,静待四方仙神。
可我不耐神界喧闹大典,心中唯一牵挂,不过是心心念念的那一个人。
我悄然下界,远赴人间,万里风尘,只为寻她。
人间烟火喧嚣,红尘烂漫,我于人山人海之中,一眼便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褪去神界主神的威仪,她一身寻常布衣,眉眼依旧澄澈温柔,烂漫依旧。
那是我们相伴的第一个七夕。
星河璀璨,晚风温柔,人间万家灯火通明,街头满是乞巧盛景。
我抛下诸神朝拜的无上荣光,卸下一身火神威仪,只做寻常凡人,陪她看人间星河,赏街头烟火,逛市井长巷,共度这人间岁岁温柔。
那一日,没有神位高低,没有尊卑疏离,只有我与她,朝夕相对,岁月温柔。
到了生辰那日。
我的长渊殿殿中庭院,整整齐齐、大大方方摆放着整整三车美酒,琳琅满目,皆是她亲自为我搜罗、千里迢迢送来的贺礼。
可我听说天启殿中也送了三车好酒,我心头酸涩又滚烫,莫名便吃了味。
天启素来得她亲近,肆意洒脱。
我便又下界去了。
可天道无情,命运难测,那场覆灭三界、葬送万物的混沌之劫,终究如期而至。
混沌浩劫降临,天地倾覆,四海崩塌,万界生灵涂炭,天道轮回之中,唯有混沌主神,方能以身殉劫,平息浩劫,护三界存续。
众生皆生,唯她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