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清池宫的暖香似被一层无形的寒霜冻住,连池边终年不谢的灵草,都蔫蔫地垂了叶,没了往日的生机。
后池自那日得知白玦觉醒失忆、避居长渊殿后,便极少言语。
她依旧每日晨起静坐,按时饮下仙医熬制的安胎灵汤,指尖时常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可那眼底深处藏着的破碎与倔强,却让每一个看见的人都心头揪紧。
凤染守了她三日,哭了三日,红着眼眶劝了无数次。
“后池,别去,长渊殿阴冷刺骨,白玦如今冷得像块石头,你去了只会更伤心。你还怀着孩子,经不起半分磋磨啊!”
后池只是轻轻摇头,指尖抚过腹间,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珍宝,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要去。我要亲口问他,哪怕他真的忘了,我也要给我腹中的孩子,一个答案。”
景涧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满心担忧,却终究拗不过她眼底的执念,只能沉声道:“我与凤染陪你去,长渊殿守卫森严,有我们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古君站在廊下,看着女儿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玄色锦袍下的指尖攥得发白,周身的仙力几欲翻涌。
他活了数万年,护了后池数万年,从未让她受过半分委屈,可如今,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往刀尖上撞。
他比谁都清楚白玦的苦衷,却不能说,只能将满心的疼惜与无奈压在心底,只暗中传下法旨:三界之内,但凡敢妄议后池与真神之事者,无论仙阶高低,严惩不贷,废仙骨、逐三界,绝不姑息。
“去吧。”古君终是开口,声音沙哑,“万事小心,清池宫永远是你的后盾。”
后池抬眸看向父神,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轻轻颔首:“多谢父神。”
辰时刚过,仙侍备好云辇,云辇以暖玉为座,裹着厚厚的锦缎,隔绝了外界的寒凉。
后池身着素白长裙,未施粉黛,本就娇软的面容愈发苍白,唇瓣没有半分血色,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的痛楚。
凤染紧紧扶着她的手臂,景涧护在云辇一侧,三人一路往渊林沼泽而去。
渊林沼泽地处三界交界,终年阴气弥漫,草木枯败,与清池宫的灵秀温润判若两地。
越靠近长渊殿,周遭的灵力便愈发冷冽,那是属于上古真神的威压,冰冷、疏离,不带半分人情,像极了如今的白玦。
长渊殿矗立在沼泽中央,以玄铁筑成,殿身漆黑,没有半点装饰,大门紧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光,拒人于千里之外。
后池走下云辇,脚下微微一顿,冷风卷着沼泽的寒气扑面而来,吹得她裙袂翻飞,身子轻轻一颤。
凤染连忙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用自身灵力为她御寒:“后池,撑住,我们就在你身边。”
后池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抬步走向玄铁殿门。
守殿的仙将见了她,面露难色,却不敢阻拦,只能躬身行礼,缓缓推开了殿门。
殿内没有点灯,只靠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照明,陈设极简,冰冷坚硬,连一丝暖意都没有。
正中央的玄铁座椅上,端坐着一道黑衣身影。
白玦身着玄黑长袍,衣料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眼依旧是清穆的模样,却没了半分往日的温柔宠溺,只剩上古真神的淡漠与疏离。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后池身上,没有半分波澜,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一眼,冷得像冰锥,狠狠扎进后池的心底,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她站在殿门处,脚步钉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嘴唇颤抖了许久,才勉强挤出一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清穆………”
白玦眉峰微蹙,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温度:“本尊是白玦,并非你口中的清穆。清穆已消散,魂归天地,不复存在。”
短短一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劈开后池强装的平静。
她身子猛地一晃,若非凤染及时扶住,险些跌倒。
她抬眸看向白玦,眼底终于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她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眼神执着而悲恸,直直望着白玦:“你看着我,白玦。你看看这里,这是你和我的孩子,是清穆拼了命也要护着的孩子。你就算忘了我,忘了清池宫的日子,难道连自己的骨血,也不认吗?”
白玦的心口,在她抚上小腹的那一刻,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狠狠扎着他的神魂,神魂深处,属于清穆的记忆碎片疯狂翻涌——清池宫的晨露、灵桃林的甜香、她软糯的笑、她依赖的眼神、两人在并蒂灵荷边的相守………
那些温柔到极致的画面,与他此刻必须坚守的冷硬狠狠冲撞,让他指尖猛地攥紧,玄铁座椅的扶手都被他攥出了浅浅的印痕。
他强压下神魂的剧痛与心底的悸动,脸色依旧冰冷,眼神没有半分松动,甚至比刚才更添了几分疏离:“本尊未娶妻,亦无子嗣。本尊乃上古真神,身负三界大义,从不涉儿女私情。你是古君之女,清池宫小神君,理应安分守己,退回清池宫,莫要再来长渊殿纠缠。”
“纠缠?”后池笑了,笑得眼泪终于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点点湿痕。
“我与清穆相守百年,夫妻同心,如今我怀着他的孩子,来找孩子的父亲,怎就成了纠缠?白玦,你告诉我,清穆说过要护我一生,要看着孩子出生长大,要陪我在清池宫种灵桃、酿桂花酿,这些话,都是假的吗?”
“清穆已死,过往种种,皆是虚妄。”
白玦别过脸,不敢再看她含泪的眼。
那双眼太干净,太悲恸,像一把火,要烧穿他所有的伪装。
“本尊今日话已至此,长渊殿不待客,墨冰,送客。”
墨冰闻言,连忙上前,躬身对着后池道:“后池神君,请回吧。”
后池看着白玦决绝的侧脸,看着他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再给她,所有的倔强与期盼,瞬间碎成了齑粉。
她没有再哭闹,只是缓缓收回手,指尖轻轻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一点点变得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好。”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没有再回头,一步步走出长渊殿。
她的背影单薄而挺直,素白的裙袂在冷风中飘动,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雪花,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走得心碎。
凤染看着她的模样,心疼得泣不成声,紧紧扶着她,哽咽道:“后池,我们回家,回清池宫,有我和景涧,有神君,我们都陪着你………”
景涧跟在身后,看着长渊殿内那道冷漠的黑衣身影,眼底满是怒意与不解,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护着后池,一步步离开这阴冷刺骨的地方。
殿内,白玦在殿门关上的那一刻,再也撑不住,猛地抬手捂住心口,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周身的冷意瞬间溃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痛楚与挣扎。
他缓缓闭上眼,神魂中,清穆的哭喊与执念一遍遍回响:“护好后池,护好我们的孩子………”
他不能回头,不能………
他筹谋六万年,就是要替上古应劫,以自己的神魂,换她一世安稳。
若他认了后池,认了孩子,情根深种,便会拖累她一同堕入劫数,万劫不复。
唯有断情,唯有冷漠,唯有让她恨他、忘了他,她才能在浩劫中平安活下去,带着孩子,在清池宫安稳一生。
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哪怕背负万世骂名,哪怕让她恨他入骨,他也甘之如饴。
后池回到清池宫后,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闹。
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每日按时起居,饮安胎汤,坐在灵植园的池边静坐,只是往日里总是挂在脸上的娇憨笑意,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不说话,不抱怨,只是安安静静地养胎,安静得让整个清池宫都陷入了压抑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