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告诉调查人员,毁船跟我没关系。”
林月娥抱着账本,站在煤油灯照不到的地方。院外每响一次脚步,她都要回头。
“我只能说我知道的。”我说,“你有没有参与,要由证据查,我证明不了。”
“那周家倒了以后,你让我回来。”
她终于说出了第二个条件。
黑皮账本里,柴油、冰票和收购指标逐笔记着。哪批油卖去外村,哪张冰票重复报销,都有日期和金额。
毁船前三天,还有一笔两百元支出,旁边写着“大勇”。
账本能击穿周志强所谓“私人借款”的说法。
但林月娥想用它换回陈家的门,不可能。
“如果我还是婚礼那天的陈海生呢?”
她愣了一下。
“我妈等着药,小满差点辍学,家里欠着三百块,旧船连火都打不着。没有收购点,没有滩涂,手里一分钱也没有。”
我看着她。
“周家也没出事。你还会回来吗?”
“现在和那时候不一样。”
“我问的就是那时候。”
她捏紧账本边角,半天没有说话。
“不会。”
这两个字落下,她又急着解释。
“那时候我以为你一辈子只能守着病人和破船。周志强有摩托,有工作,还能让我进食品厂。”
“我后悔,是因为没想到你真能把日子过起来。”
她眼圈红了,却还在算。
“我要是再等几个月,现在收购点、滩涂,还有以后买的新船,本来都该有我的一份。”
我想起订婚那年,为了给她买一台缝纫机,我跟三户人家借钱。
那点旧事只在脑子里停了一下。
她后悔的不是卷钱,也不是拿走母亲的药钱。
她只是后悔,没有等到我值钱。
“毁船的事,调查人员问到我知道的情况,我会如实说。”
我把话讲清楚。
“但食品厂岗位怎么来的,柴油款有没有经过你的手,都由他们查。我不会替你隐瞒,也不会恢复婚约。”
林月娥脸色一变。
“那我凭什么把账本交给你?”
“你可以拿走。”
我指了指院门。
“回周家也行。等他们把违法账目都推到你头上,你再解释。”
远处传来一阵摩托声。
林月娥猛地转头,直到声音远去,才慢慢松开账本。
我从铁盒里取出两张纸。
一张是她的欠款。六百七十元礼金,加两百元药钱,扣掉已经归还的一百元,尚欠七百七十元。
另一张只写明,林家应退八百元彩礼,由林父林母承担。
“你的账,你按印。林家的账,我另外追。”
林月娥盯着第一张纸。
“按下去,我们就真的只剩欠债了?”
“从你拿走我妈药钱那天起,就是了。”
她沉默很久,还是蘸了印泥。
红色指印落下。
三年婚约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只剩七百七十元欠款。
她把黑皮账本放到桌上。
“我没退路了。”
“那就把实话说清楚。”
我请来顾南枝和小满,当面记录账本来源、交付时间和页数,没有增删一页。随后,账本直接交给调查人员。
账上的柴油数量与黄有财的暗账对得上,重复报销的冰票也能在供销社记录中找到。
那笔标注“大勇”的两百元,日期正好落在陈大勇购买卡箍和再次潜入船坞之间。
它还不能单独定罪。
但陈大勇的口供、食品厂岗位承诺和这笔支出,已经开始合拢。
林月娥也接受询问,承认知道周志强倒卖物资,却否认参与毁船。
调查人员只告诉她:“要不要承担责任,以查证结果为准。”
第二天清晨,镇上第一声自行车铃刚响,两辆吉普车便先后驶过石桥。
一辆停在周家门口。
另一辆堵住了供销社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