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个月后,京城菜市口。
  日头毒,晒得青石板发白。
  我的马车停在街角,四匹枣红马,车厢是新漆的。
  春桃扒着车窗,嘴就没停过。
  “姑娘,大理寺的判词贴出来了!
  “沈舟革除功名,流放岭南三千里,遇赦不赦!”
  何掌柜坐在车辕上,翻着一张抄来的邸报。
  “科场案牵出礼部三个官,王有才秋后问斩。
  “通宝坊那本账上的举子,抓了十一个。”
  “柳府呢?”
  何掌柜把邸报折起来,压低声音。
  “柳尚书上了折子,自请罚俸一年,说是治家不严。
  “柳福在牢里,前夜吊死了。”
  我没接话,端起茶盏。
  死得这么巧。看来有人比我还急,急着让这条线断干净。
  春桃忽然指着街对面:“姑娘,您看那个......”
  墙根底下歪着一个老妇人,半边脸垮着,嘴角淌口水。
  她面前摆着一只破碗,碗里两个铜板。
  是沈母。
  她中风之后,沈家宅子被钱庄收了,族里没人肯认。
  春桃小声问:“要给几个钱吗?”
  “你看着办,别提我。”
  春桃跳下车,往破碗里放了一串钱,转身就跑。
  沈母的眼珠子跟着她转,看见了这辆车。
  她喉咙里“嗬嗬”地响,抬起那只好手,朝这边抓。
  街口一阵骚动,衙役开道,押着流放的犯人往城门走。
  沈舟走在头一个。
  木枷压着他的肩,脚镣磨破了脚踝,一步一个血印。
  他头发全白了一半,眼窝深得吓人。
  路过街角,他看见了我的马车,猛地站住。
  “苏云!”
  衙役拿鞭子抽他,他不躲,脖子梗着往这边伸。
  “苏云!你出来看我一眼!就一眼!”
  车帘半开着。
  我低头吹开茶沫,抿了一口。
  今年的明前龙井,何掌柜从杭州捎回来的,比去年的回甘。
  “苏云!柳家不会放过你!你爹的事,你一辈子都查不......”
  鞭子落下来,后半句又断了。
  他这辈子说话,好像就没说完整过。
  “走吧。”
  车夫甩了一鞭,车轮动起来,碾过昨夜积下的泥水。
  沈舟的喊声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何掌柜回过头:“东家,去商会?周会长说北营明年的军需,想跟您当面议。”
  “去商会。”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佩,又翻出我爹那本旧账。
  玉佩背面的“苏”字,和账本封皮上的,笔画一样,刀口一样。
  “何叔,北营那边的单子,咱们接。”
  “东家要亲自跑一趟?”
  “我爹当年走过的路,我也该走一遍了。”
  春桃凑过来,眨眨眼:“姑娘,那我收拾冬衣?”
  “收拾。顺便把通宝坊的账,挑干净的带上。”
  马车拐出菜市口,日头照进车厢,晒得人发暖。
  我放下车帘,没再回头。
  前面是京城北门,再往北,是我爹没走完的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