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雨从申时下到戌时,没停过。
  马车碾进城外十里坡,车轮陷进烂泥半尺深。
  车夫老周跳下去推车,刚绕到车后,“哎哟”一声,就没动静了。
  春桃攥住我的袖子:“姑娘,外头......”
  一把刀挑开了车帘。
  火把凑进来,雨点打在火头上,滋滋地响。
  十几个汉子围住马车,蓑衣底下全是刀。
  领头的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他扭头喊:“沈公子,人在车里。”
  沈舟从雨里走出来。
  三天没见,他瘦脱了相,官袍换成粗布衫,下摆糊满泥浆。
  沈母跟在他身后,撑着一把破伞,伞骨断了两根。
  “苏云,下车。”
  我没动:“沈公子不在府牢候审,跑来荒郊淋雨,柳尚书知道吗?”
  沈舟笑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就是尚书府花银子保我出来的。你猜猜,他为什么保我?”
  我心里一沉。柳尚书这是要借他的手,堵我的嘴。
  疤脸伸手进来,揪住我的胳膊往下拖。
  我膝盖磕在车辕上,整个人栽进泥里。
  春桃扑过来,被一个汉子拦腰拽开,摔在路边。
  “姑娘!”
  沈舟蹲下,一把扯住我的头发往后拽,刀尖抵上我的侧颈。
  先是一凉,接着才疼。血顺着领口往下淌,混进了雨水里。
  雨水顺着他狰狞的脸往下滑,他眼眶通红。
  “贱人!既然你不给我活路,那就一起下地狱!
  “等你身败名裂、成了一双破鞋,我看你还拿什么跟我斗!
  “娘,搜她的身,把印鉴全找出来!”
  沈母把伞一扔,扑上来扯我的衣襟。
  “丧门星!我儿的官没了,宅子封了,外头还欠着三千两!”
  她的指甲刮过我的脖子,从我怀里掏出一只油布包。
  “地契!舟儿,是地契!”
  她又去翻我的袖袋,摸出一枚铜印,攥在手心里不撒。
  “沈家那张八百两的欠条呢?交出来!”
  “老夫人,那张欠条在大理寺备了案。您撕了这张,还有一份。”
  沈母扬手扇了我一巴掌:“到这地步还嘴硬!”
  疤脸抱着刀站在旁边,冲沈舟扬了扬下巴。
  “沈公子,东西到手了,剩下那三百两,什么时候结?”
  “急什么,韩七爷。”沈舟拿刀背拍我的脸。
  “她名下三间铺子,一座庄子,够你们兄弟分的。”
  他站起来,转身冲那群汉子张开手。
  “云锦庄的大东家,商会会长都得冲她拱手。今夜,赏给你们了。”
  人群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春桃哭着往这边爬,一只脚踩住了她的手背。
  “沈舟,你疯了。”
  “我是疯了!”他回身一脚踹在我肩上。
  “我苦读十年,一朝登科,你一个商户女,也配让我跪在大堂上?”
  “你那个科,是怎么登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沈舟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蹲回来,压低声音,只让我一个人听见。
  “所以你更不能活。明早城里只会传,苏家大东家夜路遇匪,失了清白,投河自尽。”
  他伸手扯开我外衫的领口,冷雨一下灌了进来。
  我没躲,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韩七。
  韩七把刀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