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乌鸡国金丹救真王 井龙王诉沉冤情
话说三藏师徒离了平顶山,一路向西,餐风宿露,非止一日。这一日,行至一处地界,但见赤地千里,禾苗枯焦,河床龟裂,树木凋零。道旁饿殍时有,哀鸿遍野,一派凄凉景象。正是三秋时节,却无半分金风送爽、丹桂飘香之意,唯余烈日炙烤,热浪蒸腾,干渴之气直钻肺腑。
唐僧勒住马缰,举目四望,眉宇间忧色深重:“徒弟们,你看此地荒旱如此,民不聊生,不知是何缘故?想是君王无道,上干天和,降此灾殃?”
悟空火眼金睛扫视,只见远处一座城池上空,隐隐有怨气盘旋,却非寻常旱魃作祟的燥烈之象,倒似一股沉郁的阴寒之气,凝结不散。他道:“师父,这天象古怪,非是寻常干旱。怨气深重,必有极大冤情未雪,郁结天地之间,阻隔了云雨之路。”
八戒热得直吐舌头,汗如雨下,僧袍湿透贴在肥肉上,不住用袖子扇风:“师父,猴哥!管他什么冤情不冤情!老猪嗓子眼儿都冒烟了!赶紧寻个阴凉处,找口水喝是正经!再这般晒下去,老猪怕是要成烤乳猪了!” 沙僧也挑着担子,步履沉重,喉结滚动,显是渴得厉害。
正焦渴难耐之际,忽见前方山坳里,露出一角飞檐斗拱,似有庙宇。众人精神一振,催马赶去。到得近前,见是一座古刹,山门匾额上书三个斑驳大字:“宝林禅寺”。只是寺墙倾颓,山门破败,香火冷落,杂草丛生,显是荒废已久。
师徒四人牵马入寺。但见大雄宝殿内,佛像金漆剥落,蛛网尘封;罗汉堂里,尊者塑像东倒西歪;钟鼓楼更是塌了半边。偌大寺院,杳无人迹,唯有几只乌鸦在枯树上“呱呱”悲鸣,更添几分萧索。
唐僧见此破败,合掌叹息:“阿弥陀佛!如此宝刹,竟荒芜至此,想是连年干旱,僧众离散,香火断绝之故。我等今夜权且在此安歇,明日再行。” 他选了一间尚算完好的偏殿,拂去尘土,安顿下来。
沙僧寻遍寺院,只在一口几乎干涸的古井深处,舀得半桶浑浊泥水。八戒捏着鼻子灌了几口,呸呸直吐:“这哪里是水,分明是泥汤!苦也!苦也!” 悟空却道:“有得喝就不错了,总比渴死强。” 唐僧默默饮了几口,便闭目诵经,为这方受苦众生祈福。
是夜,万籁俱寂,月华如水,透过破窗棂洒在殿内。唐僧白日劳顿,又兼忧心旱情,诵经至半夜,方才伏在经案上朦胧睡去。
恍惚间,只觉殿内阴风骤起,寒气侵骨。案前烛火摇曳不定,忽明忽暗。一个朦胧人影,悄然立于阶下。那人影头戴冲天冠,身穿赭黄袍,腰系碧玉带,足踏无忧履,俨然帝王装束。只是浑身湿透,水珠不断滴落,面容悲戚,愁云惨淡,颈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尤为狰狞可怖。
那帝王之魂对着唐僧,双膝跪倒,泣不成声:“圣僧!圣僧救命!”
唐僧悚然惊醒,见眼前鬼魂,惊得倒退一步,强自镇定道:“你…你是何方鬼魂?为何在此惊扰贫僧?”
那鬼魂叩首道:“圣僧勿惊!孤乃城外乌鸡国国王是也!非是邪祟,实有天大冤情,无处申诉,特来托梦于圣僧,恳请圣僧垂怜,为孤王雪此沉冤!”
唐僧见他形容凄惨,言语悲切,不似作伪,心中怜悯,便道:“陛下请起,有何冤屈,细细道来。”
乌鸡国王鬼魂起身,泪如雨下:“圣僧容禀!五年前,我乌鸡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忽逢三年大旱,河枯井涸,饿殍遍地。孤王焚香祷告,开仓赈灾,日夜忧心。一日,忽来一道全真,自称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孤王大喜,以国师之礼待之。那全真果有神通,登坛作法,顷刻间大雨滂沱,旱情顿解!孤王感激不尽,与他结为兄弟,同食同寝,情同手足。谁知…谁知此乃祸端之始!”
鬼魂说到此处,浑身颤抖,恨意滔天:“两年前,阳春三月,孤王与那妖道同游御花园。行至八角琉璃井旁,观览园景。那妖道趁孤王不备,陡起凶心,一把将孤王推落井中!又搬来大石板,盖住井口!可怜孤王,一国之君,竟…竟丧命于深井之内!” 他抚摸着颈间刀疤,“那妖道害死孤王后,摇身一变,化作孤王模样,篡夺了江山!可怜我那三宫六院,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识破!我那结发王后,我那亲生的太子…都认那妖孽为君为父!孤王冤魂不散,沉沦井底,日夜受那寒泉浸骨之苦,整整三年矣!”
唐僧听得毛骨悚然,又觉悲愤填膺:“竟有如此丧尽天良之事!那妖道究竟是何来历?陛下既为鬼魂,何不显灵告知王后太子?”
国王鬼魂泣道:“圣僧有所不知!那妖道法力高强,篡位之后,便在王宫内外布下禁制,寻常鬼魅根本无法靠近!孤王冤魂,只能在这宝林寺旧址徘徊,盖因那妖道不喜佛法,登基后便废弃此寺,禁制稍弱。孤王数次托梦于王后太子,皆被那妖道所设法障阻隔!也曾托梦于朝中忠直大臣,奈何人微言轻,无人敢信!如今唯有圣僧,乃上邦钦差,大德高僧,身怀无边佛法,又有神通广大的徒弟,方能破此魔障,为孤王洗雪沉冤!”
他再次深深下拜:“圣僧!孤王不敢奢求复位,只求圣僧师徒,能揭穿那妖道真面目,夺回我乌鸡国江山,交还于我太子之手!孤王纵在九泉之下,亦感念圣僧大恩大德!御花园八角琉璃井底,孤王尸身被井龙王以‘定颜珠’护住,三年不坏。此乃铁证!只消捞起尸身,真相自明!求圣僧慈悲!” 言罢,哀哀痛哭,声震殿宇。
唐僧听得心酸,热血上涌,合掌道:“阿弥陀佛!陛下冤情,感天动地!贫僧虽力薄,但既有此因果,必当竭力相助,为陛下讨还公道!”
那国王鬼魂闻言,面露感激,身影渐渐淡去,只余悲声袅袅:“圣僧…切记…琉璃井…定颜珠…” 最终消散于无形。
唐僧猛地坐起,惊觉一身冷汗,窗外月已西斜。适才梦境,历历在目,国王悲泣之声,犹在耳畔。他再无睡意,待得天光微亮,便将悟空、八戒、沙僧唤起,将梦中乌鸡国王托冤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悟空听罢,抓耳挠腮,冷笑道:“嘿嘿!果然有妖魔作祟!师父放心,这等害人篡位的勾当,撞在老孙手里,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待俺先去那御花园,探探那琉璃井虚实!”
八戒却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师父,猴哥!那国王死了三年,泡在井里,怕是早就烂成一堆白骨了,捞上来又有何用?再说,那井龙王是什么路数?真有‘定颜珠’这等宝贝?别是那国王鬼魂诓骗我们吧?老猪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还是绕道走吧!”
沙僧道:“二师兄,此言差矣。师父既已应允,便是因果。且那国王托梦,情真意切,不似作伪。若真有冤情,我佛门弟子,岂能坐视不理?”
唐僧正色道:“悟净说得是。八戒,出家人慈悲为怀,遇此奇冤,焉能袖手?纵然尸骨无存,也要去那井中看个究竟!”
悟空道:“师父说得对!八戒,你既怕事,这趟下井背尸的功劳,就让给老孙了!” 他故意激将。
八戒一听“功劳”二字,小眼睛顿时亮了,忙道:“别!别!猴哥,这等粗重活计,怎好劳动你?老猪皮糙肉厚,水性也好,下井背尸,最是合适!那国王尸身若真被定颜珠护着,捞上来便是铁证如山,功劳一件!若烂了…那也是天命,怨不得老猪!” 他心思转得快,想着若有宝贝定颜珠,说不定能顺手摸点好处。
悟空暗笑,也不点破:“好!既如此,事不宜迟!师父,你与沙师弟在此等候,俺与八戒去去便回!” 他问明御花园方向,与八戒驾起云头,不消片刻,便落在乌鸡国王宫后苑墙外。
二人使个隐身法,悄无声息翻过高墙。此时天色尚早,御花园内静悄悄。但见亭台破败,花木凋零,池沼干涸,显是久未打理。循着国王鬼魂所言,不多时便找到那八角琉璃井。井栏由汉白玉雕成,刻着八宝纹饰,甚是精美,只是积满灰尘枯叶。井口盖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